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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抽屉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像一场深夜突袭的暴雨。那天夜里,江彻不在家。他在学校上晚自习,季昭因为头疼提前回了家。刚推开楼道门,他就听见楼上传来砸东西的巨响,还有女人尖锐的哭骂声——不是他妈,是江彻的后爸那个姘头。季昭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他放轻脚步,走到二楼拐角,看见江彻家的门大敞着,那个叫江德贵的男人正满身酒气地把一个编织袋往肩上甩,地上全是摔碎的酒瓶和碗碟。“养个赔钱货这么多年,也该收回点本了!”江德贵骂骂咧咧,一脚踹翻了门边的鞋架,“老子不玩了,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季昭没忍,几步冲上去,一把攥住江德贵背着袋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那醉汉一个趔趄。“你他妈谁啊?松手!”江德贵转过头,满嘴酒气。“我是谁不重要。”季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戾气,“你把东西放下,还有,把江彻的东西,一样不落地留下来。”“嘿,小兔崽子还管起老子来了?”江德贵借着酒劲,另一只手抡起手里的半截酒瓶就往季昭身上砸。季昭侧身躲过,膝盖猛地顶在江德贵的小腹,趁他吃痛弯腰的瞬间,一把夺过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沉甸甸的,全是翻出来的存折、首饰,还有几件江彻难得一见的厚衣服。“滚。”季昭盯着那个瘫软在地的男人,眼神冷得像冰,“再让我看见你碰江彻一下,我让你这辈子都只能趴着喝酒。”江德贵大概是真被吓住了,或者是酒醒了几分,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季昭拎着那个脏兮兮的袋子,站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茶几翻了,江彻平时写作业的小书桌被掀翻在地,那本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掉出来,摊在地上,那页写着南城大学的纸已经被踩了好几个黑糊糊的脚印。季昭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本书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季昭抬起头,看见江彻站在门口。他大概是刚下晚自习回来,背着书包,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苍白如纸。他没有看满地的狼藉,也没有看季昭手里的书,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他走了?”江彻的声音很哑,听不出情绪。“嗯,跑了。”季昭站起身,把手里的书和那个编织袋放在还算干净的窗台上,“这袋子,我拦下来的。”江彻终于动了。他走进来,脚步踩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窗台前,看着那本脏兮兮的志愿书,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个被踩脏了的“南城大学”。指尖沾上了黑灰。“欠了高利贷。”江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十几万。他拿我妈留下的房子做了抵押。”季昭的心猛地一沉。十几万,对于他们这种家庭,是天文数字。“我明天去办休学。”江彻转过头,看着季昭,那双总是覆着薄霜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强基计划去不了了,南大也去不了了。我得去打工,把房子赎回来。”“不行。”季昭几乎是瞬间打断了他,声音冷硬,“江彻,你看着我。我不允许。”江彻看着他,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季昭,你拦不住。这是我家的事。”“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季昭上前一步,抓住江彻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十几万是吧?我想办法。哪怕我去卖血、去偷、去抢,我也不会让你放弃高考。你懂不懂?那是你唯一能走出去的路!”“放手。”江彻试图挣脱,但季昭抓得太紧。“我不放!”季昭红了眼,额角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红,“江彻,你他妈不是最会忍吗?你再忍四十三天行不行?忍到高考结束!哪怕考完你要把我推开一万次,我也认!但现在不行!你踏出这个家门去打工,你就输给你那个垃圾后爸了!你甘心吗?!”江彻猛地抬起头,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是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和愤怒。“我甘心什么?”他声音颤抖,眼眶通红,“我拿什么去考?拿什么去等那四十三天?季昭,你告诉我,钱在哪里?你姑父能给你钱,我有什么?我只有我自己!我连一张干净的志愿表都保不住!”他指着地上那本脏污的书,声音嘶哑。季昭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看着江彻那张绝望的脸。原来,他所有的亮光,在他这个破败的家面前,是如此苍白无力。“……我有。”季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坚定,“江彻,我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那本脏兮兮的志愿书上。“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一点赔偿金,还有我这几年攒的压岁钱和竞赛奖金,一共八万。不够的,我再去想办法。哪怕是去求我姑父,去借,去骗,我也会凑齐。”季昭看着江彻,一字一顿地说:“你只管考试。其他的,我来。”江彻盯着那张银行卡,盯着季昭那双即使在黑暗里也亮得惊人的眼睛。许久,他缓缓闭上眼,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洇开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没有去碰那张卡,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本志愿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季昭看着他颤抖的肩膀,慢慢蹲下来,伸手,将那个脏兮兮的编织袋也塞进江彻怀里,然后,轻轻抱住了他。“哭吧。”季昭的下巴抵在江彻的发顶,声音沙哑,“哭出来,就不疼了。但是江彻,答应我,书,不能丢。试,必须考。”怀里的人颤抖得更厉害了,但没有哭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那一夜,梧桐道旁的破旧小屋里,两个少年在满地狼藉中相拥。志愿碎了,但季昭用一张银行卡一句和“我来”,替他撑住了一角。窗外的月亮很冷,但怀里的温度,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