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二周与指节上的温度

黑板右上角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距离高考还有 43 天」红色的粉笔字被值日生描了一遍又一遍，红得刺眼，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炸弹。教室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燥热，连头顶那台有气无力的吊扇，都仿佛转出了焦虑的频率。江彻正在整理错题集。他的桌上堆着高高的试卷山，每一张都被他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季昭坐在他后面，下巴搁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目光越过那座试卷山，落在江彻清瘦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露在校服领口外，在日光灯下白得晃眼，还带着一点因为低头太久而泛起的薄红。“江彻。”季昭忽然放下笔，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打破沉闷的活力，“你想好报哪个大学了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团墨迹。江彻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个字：“嗯。”“哪啊？”季昭凑近了一些，呼吸扫过江彻的耳廓，“告诉我嘛，我参考参考。”江彻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双垂着的眼角在厚厚的镜片后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桌角那本翻得卷边的《志愿填报指南》往季昭面前推了推，翻开的页面上，一个学校的名字被荧光笔涂成了醒目的黄色。南城大学。本省最好的综合性大学，就在省城，离这个小县城三百公里。季昭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他没说话，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几笔。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季昭忽然把一张折好的纸条从前面递过去，塞进了江彻的错题集里。江彻展开。纸条上是季昭张扬的字迹，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我也报南大。不管你报什么，我都跟着。」字迹下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虎牙毕露。江彻盯着那个笑脸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写纸条回去，只是把那张纸条对折，夹进了那本《志愿填报指南》的扉页里，正好压在那个黄色的校名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放学后，两人照例一起走。路过校门口那家打印店时，季昭忽然拉了一下江彻的手腕：“等我一下。”他进去复印了一份什么东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崭新的宣传单。他把其中一张塞进江彻手里，自己拿着另一张，边走边看。江彻低头，看见那是一张南城大学的校园地图。季昭的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一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晚饭：“你看，这是图书馆，听说藏书挺多的，适合你这种书呆子。这是体育馆，我得常去，不然我这身肌肉得废了。”他翻到背面，指着上面的宿舍区分布图：“这四人间不错，有独立卫浴。不过听说不好抢。要是抢不到，六人间也行，只要你不嫌我吵。”江彻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地图。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连睫毛都染上了温柔的颜色。他听着季昭絮絮叨叨地规划着三百公里外的生活，那些曾经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此刻因为季昭的描述，变得具体而生动。走到那个熟悉的巷口，季昭停下脚步，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转身离开。他看着江彻，眼神很深，像要把这昏黄的路灯和眼前的少年一起刻进脑子里。“江彻。”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姑父调职，我得跟着走，去不了南大……”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江彻的反应。江彻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许久，江彻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我就报你去的那个城市。”季昭愣住了。江彻看着他，极轻地补充了一句：“不管哪里。”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季昭看着江彻那双平静无波却写满了笃定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揽肩膀，也不是揉头发，而是直接把江彻拉进怀里，用力抱紧。这个拥抱来得突然而用力，江彻的鼻尖撞在季昭的锁骨上，嗅到他身上熟悉的阳光和青草气息。他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了季昭的腰。两人就在这个昏暗的巷口，在高考倒计时的巨大阴影下，安静地拥抱着。“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季昭的下巴抵在江彻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算我姑父真的调职，我也会想办法留下来。江彻，你信我一次。”江彻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他信。他信季昭那双在雨夜里也能亮得惊人的眼睛，信他挡在自己面前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信他写在纸条上的那句“我都跟着”。回到那个压抑的家，季昭妈还没回来。季昭回房间写作业，江彻坐在书桌前，重新翻开那本《志愿填报指南》。他看着那个被荧光笔涂黄的校名，又看了看夹在扉页里那张写着“我也报南大”的纸条。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不是公式，不是单词，而是四个字——同去同归。写完，他停下笔，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窗外，夜色渐浓。但江彻知道，那个即将到来的夏天，或许不会再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