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傍晚的太阳散发着温暖的橘色光芒,天边翻卷的云霞红得像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霞光和迟暮的日光混合在一起穿过玻璃窗,把原本冰冷单调的病房染上了些许令人心生暖意的色彩。
透过病房的观察窗,张紫宁看到赖美云正在睡觉。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蹑手蹑脚地坐到了旁边空荡荡的病床上。
多年过去,她身下的这个床位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次主人。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之间,只有赖美云始终停留于此,仿佛是在6号病房落地生根了一样。
这不是张紫宁第一次坐在她旁边等她睡醒了。她的视线无所顾忌地在赖美云的身体上流转,从她饱满的额头开始看起,看到她长长的眼睫毛,再到她高挺的鼻梁、圆润的下颚线、修长的脖颈,最后落到她从病号服袖子里露出来的那一截白净纤瘦的手臂和不算修长却很柔软的手指上。
书里说,美人即便生了病也是美的。那句形容病美人的句子是什么来着……
张紫宁支着头想得入神,丝毫没有注意到病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夕阳的柔光模糊了少女的半边脸庞,同时也消减了她满身孤僻冷漠的气质。看着她坐在自己身旁敛眸沉思的样子,赖美云竟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2床赖美云。"
不锈钢换药车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打破了病房短暂的静谧。坐着的人从脑海的沉思里回过神来,躺着的人从心头的错觉中清醒过来。
"辛苦您啦。"赖美云冲着护士微笑了一下,轻车熟路地把自己左胳膊上的衣服往上拉了拉。
张紫宁猜测可能是换了药,因为赖美云今天的反应与往常截然不同。护士一针下去之后,她的眉头马上就紧紧地皱在了一起,手也使劲攥住了被子。
"唱个歌给我听吧,紫宁。"护士走了很久之后,她的眉心才稍稍舒展了一点。
张紫宁看着她额头上的涔涔汗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她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连话都几乎不说,更何况是唱歌呢。
"唱什么都行,你自己拿我手机找。"
张紫宁拿着赖美云的手机翻了会儿,看到一个顺眼的名字就随手按下了播放键。
"谁在最需要的时候,轻轻拍着我肩膀……"果不其然,第一句就跑调到了九霄云外。看着那人笑意盈盈的眼睛,张紫宁只觉得一阵脸热,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机关掉。
"别……"赖美云刚想伸手去拦她,却不料一阵剧痛从骨髓深处袭来。
"小七!"张紫宁看她眼睛突然闭上,大骇之下急慌慌地站起身就要去按她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我没事……"赖美云虚弱地抬起眼皮。"你接着唱吧。"
张紫宁惴惴不安地缩回手,硬着头皮把播放进度条又拉了回去。
"谁在最需要的时候轻轻拍着我肩膀,谁在最快乐的时候愿意与我分享。日子那么长,我在你身旁。见证你成长让我感到充满力量……"
最开始的几句依旧磕磕巴巴地不在调上,但随着音乐的旋律逐渐进入高潮,张紫宁似乎也渐入佳境了起来。
"我和你一样,一样的善良……"
少女清冷干净的嗓音在小小的病房里回荡着,她没有受过一天正儿八经的声乐训练,却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这首歌在演唱时的所有精髓。
"紫宁唱的很好听啊。"歌曲的最后几个音符尚未在空气中消失,病床上躺着的那人就激动地开始喝彩。
"真的?"张紫宁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真的,不是我吹,我觉得你唱的不比电视里的那些著名歌星差多少。"赖美云停下来大喘了几口气,边喘气还边冲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你喜欢唱歌吗?"
"我没唱过……感觉……喜欢。"
或许那句老话说的真是对的。上天在给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总会再给你打开一扇窗。
看着张紫宁脸上茫然无措的神情,赖美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爱怜地拉起她垂在自己身侧的手。
"紫宁,我喜欢听你唱歌。如果你有空的话,以后可不可以每天都来给我唱歌听?"
"……好。"
11.
张紫宁一丝不苟地履行着她的承诺。她唱给赖美云的歌曲与日俱增,歌唱的水平也越来越好。
可赖美云能给予她的反馈却一天更比一天少。
刚开始的时候,她会笑嘻嘻地给她鼓掌,还言之凿凿地说以后一定要去听她的演唱会。
后来,鼓掌就变成了口头上的喝彩。
再后来喝彩也没有了,只剩下颤抖的手指在张紫宁掌心里慢慢划动的一个"好"。
当张紫宁在懵懵懂懂的状态下通过歌唱建立起自己通往大千世界的桥梁时,赖美云却在头脑全然清醒的情况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逐渐走向"封冻"。
人类命运的浮沉起落,原是各不相同的。
这一天上午,张紫宁拿着记歌词的本子像往常一样往6号病房走去。今天准备唱的是一首英文歌,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唱英文歌,花了她好几个晚上的时间来练习。
爸爸妈妈都说很好听,小七也一定会喜欢的吧。
张紫宁兴冲冲地推开病房房门。
靠窗的那张病床上空空如也,新换的白床单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涌上心头,张紫宁转身就往护士站跑。
平时快走还要一两分钟的路程,如今却只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到了。
"紫宁又来啦。"虽然她从不和别人打招呼,但毕竟是院里主任医师的女儿,又几乎每天都过来,这层楼的护士倒是都认得她。
"六,赖……"张紫宁一到情绪激动的时候就说不清楚话。她直愣愣地站在护士站外,手指死命地捏着笔记本,脸憋的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翻来覆去嚷着两个字。
"赖……六……"
"哦哦,你是问6号病房2床的那个女孩子啊。"值班的护士仔细听了好几遍,终于搞明白了她的意思。"别急别急,我给你看看。"
张紫宁闭上嘴巴,用力地点了点头。
"叫赖美云是吧,她今天凌晨四点三十五分突发心衰伴随呼吸衰竭,已经被转到17楼ICU了。"
张紫宁拔腿就往护士站旁边的消防通道跑。
……
呼吸机和生命体征监测仪的电子屏幕亮着,许多根纤细的透明导管从中延伸出来,片刻不停地将宝贵又微弱的生机输送到另一端连接的那个躯体里。
"Don't you give up,nah nah nah…"
"I won't give up,nah nah nah…"
"Let me love you…"
"Let me love you."
记歌词的本子不允许被带进来,脑子里记得的那几句歌词已经全部唱完了,张紫宁却还执拗地俯在赖美云的床头不肯离去。
大颗大颗的泪珠源源不断地从防护面罩下的那双眼睛里涌出来,然后悄无声息地顺着她翕动的鼻翼流到下巴上。
躺在病床上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睑微微动了动。
12.
赖美云不会变老了,也不能带她去吃和牛寿喜锅了,更不能带着应援棒去看她的演唱会了。
赖美云永远留在了张紫宁17岁的那个春天里。
13.
十年后。
"紫宁!紫宁!"台下的歌迷有节奏地欢呼着她的名字,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他们手中挥舞着明黄色的荧光棒,点亮了整座庞大的体育场。
随着一座升降台在舞台正中央缓缓升起,人们的情绪也变得越发激动起来。
当升降台升至最高点的时候,所有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只剩下一束白光孤零零地打在台上。
"接下来就是一巡的最后一首歌了。"张紫宁独自站在白茫茫的灯光里,向来以惜字如金形象示人的她从未在开唱前说过这么多话。"我想把这首歌,送给一个今天没有到场的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到了舞台下方最近的观众席上。
第一排的座位正中央,有一个空空的座椅。
"这首歌的名字叫作,《不爱而别》。"张紫宁无限温柔地凝视着那个空荡荡的的位置,耳返里已经响起了歌曲的前奏:
"怎么忍住不哭"
"要是能够拥有爱的天赋"
"就不惧怕孤独"
"被吹散的雾"
"稀释在天空,转眼飘很远"
"会不会迷了路"
"应该张开我的双手"
"努力拥抱命运缺憾"
"不能勇敢"
"至少命运别被看穿"
"怎么不爱而别"
"把所有的回忆折叠"
"想问谁能不爱而别"
"让眼泪和眼眶隔绝"
"就算能够做到后知后觉"
"没办法停止想念,让它终结"
"如果望着浩瀚星空"
"闪烁的是你的笑容"
"是不是我能变成,一道霓虹"
……
这是我专门唱给你的歌,赖美云,你能听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