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选拔与两封请假条
周三。
竞赛班选拔赛在实验楼二层大教室，三个小时，五道大题，闭卷。
江彻提前十分钟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在他卷子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栅。他翻了一遍试卷，五道题里三道是力学综合，一道电磁学，一道热学。难度比平时训练高一个档次，但题型他都见过。
他拿起笔。
第一题，刚体碰撞模型，动量角动量联合守恒。他写了十五分钟，检查了一遍，翻到第二题。
第二题卡了。
不是不会，是条件给得刁钻，需要做一个非惯性系变换。他写了三行，划掉，重新列坐标系。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思路忽然通了——用拉格朗日方程绕开约束条件，直接写运动微分方程。
他写完第二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剩一个半小时。
他低头继续。
第三题、第四题一路写下去，笔尖没停过。第五题是热学，他最弱的一项，写到一半卡住了。熵变的计算少了一个边界条件，他翻来覆去想了五分钟，最后用了一个近似处理，写了"忽略边缘效应"五个字，硬着头皮往下算。
收卷的时候他把笔放下，手指酸了。
走出教室，走廊里阳光很白。他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没等谁，但视线不自觉地往楼梯口方向飘了两次。
手机震了一下。
陈思颖：「考得怎么样？」
他打了一个字：「还行。」
陈思颖：「季昭让我问的。」
江彻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锁屏了。
结果周五下午出来。
年级组把名单贴在实验楼一楼公告栏。江彻，第一名。林芮，第十二名。前两名送省赛，后面的人留校继续培训。
江彻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眼，没表情，转身走了。
他走到侧门的时候，季昭从操场方向跑过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上，她用手肘夹着，跑得气喘吁吁。
"江彻！"
他停下来。
"第几？"她跑到他面前，撑着膝盖喘。
"第一。"
"我就知道！"季昭直起腰，眼睛亮得像被太阳点着了，"我说什么来着，你肯定第一。"
"你怎么知道结果了？"
"陈思颖去看了拍了照发群里了。我看见就跑过来了。"
"你跑这么快干嘛。"
"庆祝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冰，荔枝味的，"请你。不是橘子味，今天换的，荔枝配第一。"
江彻看着那根棒冰。
"你什么时候买的？"
"午休的时候。怕你考完出来热。"
"午休到现在化了。"
"没化完，还有一半硬的。"
确实，棒冰纸外面凝了一层水珠，但形状还在。江彻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这次没躲。
很短的一碰。
"谢谢。"他说。
"不客气。那——"季昭咬了一下嘴唇，"集训两周的事……"
江彻拆棒冰纸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
季昭沉默了两秒。
"哦。"
风从侧门灌进来，吹得她刘海往一边倒。她没伸手去拨，就那么让风吹着。
"江彻。"
"说。"
"我有个想法。"
"什么。"
"你集训的时候……我能不能每天给你送午饭。"
江彻拆棒冰的手彻底停了。
"……什么？"
"送午饭。你集训不是在实验楼嘛，中午休息时间我给你送。就当……谢谢你帮我讲题。"
"食堂很近。"
"食堂人多。你不是不喜欢排队嘛。"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排队？"
"你每次都等最后十分钟去。"
江彻把棒冰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荔枝味的，甜得发腻，但他没吐出来。
"不用送。"他说。
季昭肩膀塌了一点。
"但我可以自己去食堂吃。"他补了一句，"你不用送。"
"那——"
"你可以一起。"
季昭眨了一下眼。
"一起吃。"江彻低头看着棒冰，"实验楼后面有台阶，能坐。"
"你请我？"
"你送饭我请你，扯平。"
"那不一样。送饭是心意，请你是——"
"是什么？"
季昭闭嘴了。
江彻咬着棒冰，耳尖又红了。
周一，集训第一天。
江彻早上到教室收拾东西。他要把两周要用的教材和卷子搬到实验楼，书包塞得鼓鼓囊囊。季昭帮他拿了一半，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
实验楼后面果然有台阶，水泥的，刷了绿漆，掉了一半。
季昭把书放在台阶上，坐下来。
"你中午真来？"
"说了来就来。"
"我带什么？"
"带嘴就行。"
"那我带嘴和饭。"
江彻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拎着书进楼了。
中午十二点十分，季昭准时出现在实验楼后面。
她拎了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饭盒。一个装的是她妈早上做的红烧排骨饭，另一个装的是她从食堂买的清炒西兰花和米饭。
江彻从侧门出来，看见她坐在台阶上，饭盒已经打开了，排骨的香味飘了一路。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
"我妈做多了。给你带的。"
江彻坐下来，接过饭盒。筷子是季昭从教室抽屉里拿的，两双，一双粉的一双蓝的。
他拿了粉的。
"你拿错了，那是我的。"
"粉色好看。"
"……你用蓝色。"
"不要。"
江彻低头扒饭，没再换。
季昭看着他吃，自己打开另一个饭盒。西兰花绿得发亮，她夹了一筷子，嚼着嚼着忽然说：
"江彻。"
"嗯。"
"你集训两周，我每天中午都来。"
"不是说带嘴就行。"
"嘴和饭一起带。"
"随你。"
"你说的'随你'。"
"嗯。"
"那我明天还来。"
"嗯。"
"后天也来。"
"……嗯。"
"大后天——"
"季昭。"
"嗯？"
"你话真的很多。"
"我知道啊。"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饭盒里。
江彻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排骨，没夹回来，也没说谢谢。
但他把那块排骨吃了。
周二、周三、周四，季昭一天没落。
周二带的她妈做的番茄鸡蛋面，用保温桶装的，打开还烫。周三带的食堂炒饭，周四带的她自己煎的火腿三明治——煎糊了一面，江彻吃了没说。
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实验楼后面台阶上，两个人并排坐着吃饭。
不怎么说话。有时候江彻讲一道题的思路，季昭听着，偶尔问一句。有时候谁都不说，就听着操场上体育生的哨声和远处马路的车声。
周五中午，季昭迟到了五分钟。
她跑过来的时候脸是红的，书包拉链没拉，一本语文课本露了一半在外面。
"对不起对不起，老周拖堂了。"
她坐下来，打开饭盒——今天又是红烧排骨，她妈连续三天做排骨了。
江彻看了一眼："你妈是不是觉得我在长身体？"
"她说你太瘦了。"
"我不瘦。"
"你手腕比我细。"
"……你什么时候量的？"
"目测。"
江彻低头扒饭，没接话。
吃到最后，季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给你。"
江彻接过来看了一眼："什么？"
"请假条。"
"谁的？"
"我的。"
江彻打开。是医务室开的假条格式，但内容明显是季昭自己填的——
「请假人：季昭。请假事由：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至十二点四十分需前往实验楼后方台阶执行投喂任务。请假期限：两周。批准人：江彻。」
江彻看完，嘴角抽了一下。
"谁批准了？"
"你。"
"我没签。"
"你吃了我妈做的排骨，就是签了。"
江彻把假条折回去，放进口袋。
左边口袋。
跟那两张纸条放在一起。
"下周一继续？"季昭问。
"嗯。"
"后周一呢？"
"集训结束。"
"那之后呢？"
江彻放下筷子。
风从实验楼拐角吹过来，把季昭的刘海吹到他袖口上。
跟开学第一天一样。
"之后，"他说，声音很轻，"回到教室。你坐我前面。"
"然后呢？"
"然后继续传纸条。"
"还有呢？"
"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远处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尖锐的、短促的。
江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饭粒。
"还有没想好的。"
他拎起书包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
季昭还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他。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季昭。"
"嗯？"
"下周一，带橘子味棒冰。"
说完他转身进楼了。
季昭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假条，笑得肩膀直抖。
假条背面，她昨天晚上偷偷写了一行字，用铅笔，很轻：
「投喂任务执行人：季昭。执行期限：不止两周。」
她没给他看背面。
等哪天他翻过来就知道了。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