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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旁听生与走廊尽头的灯

季昭没回自己的房间。他站在走廊那块已经磨得发毛的地毯上,湿透的球鞋在深色地毯上洇开两团深色的水渍。楼下的骂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上来,像钝刀子割肉,一声声,不致命,但疼得钻心。江彻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那句话像烙铁一样烫在视网膜上——“你爸是被你气走的。”他听见季昭站在门口,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听见他校服布料因为滴水而发出的细微声响。然后,他听见季昭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自嘲和沙哑。江彻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他想站起来,想推开门,想把那个站在黑暗里淋得透湿的人拉进来。但他没动。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连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这是他一贯的懦弱。他擅长忍耐,擅长逃避,擅长把所有的情绪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门外,季昭似乎调整了一下呼吸。那沉重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像是强行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胸腔深处。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不是进房间,而是转身,往走廊另一头的卫生间走去。“哗啦——”是花洒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水声轰然响起,盖过了楼下的一切杂音。江彻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虚掩的房门。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很暗,但他能想象到季昭此刻的样子——站在花洒下,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试图用物理的寒冷来麻痹心里的钝痛。他记得季昭说过,他爸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他爸摔门而去的时候,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丧门星。”原来,有些伤口,无论过去多久,只要轻轻一碰,还是会流血。江彻站起身,脚步很轻地走到门边。他没有把门完全打开,只是透过那道缝隙,看着走廊尽头那团昏黄灯光下的卫生间门。水声还在继续,像一场不会停歇的暴雨。他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臂弯里还残留着季昭校服上那股潮湿的、混合着雨水和青草的气息。这股气息此刻像是一根细针,扎得他心脏一阵阵抽痛。他想起今天在学校,他第一次为了季昭对别人亮出獠牙。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足够坚硬,足以抵挡所有的流言蜚语。可现在,面对季昭家里这摊烂事,他发现自己依然束手无策。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能替季昭承受那些恶毒的语言,不能让时间倒流去阻止那个雨夜的争吵,甚至不能走过去,给那个在冷水下颤抖的人一个拥抱。因为他的靠近,本身就是一种打扰。“咔哒。”卫生间的门开了。水声停了。季昭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掉,砸在走廊的地板上。他没有开灯,就着昏暗的光线,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路过江彻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江彻屏住了呼吸,把身体往门后缩了缩,生怕被他发现。但季昭似乎并没有察觉。他只是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吵到你了?”声音很哑,像是被水呛到了,又像是哭了太久。江彻的心脏猛地收缩。他想说没有,想说我在,想说别怕。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门外,季昭似乎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习惯了。”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季昭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咔哒。”那一声轻响,像是切断了某种联系。江彻依旧靠在门后,坐在地板上。走廊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擂鼓。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刚才在卫生间门口,季昭说的那句“习惯了”,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狠狠拉了一道口子。习惯了被骂,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在雨夜里独自淋雨,也习惯了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疼痛。江彻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他不想让季昭习惯这些。他不想让季昭习惯一个人。不知过了多久,江彻站起身。他没有回书桌前,而是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那是季昭今天塞给他的那颗薄荷糖。银蓝色的糖纸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冰凉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股熟悉的、清冽的薄荷味。这股味道,让他想起季昭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想起他在篮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想起他挡在自己面前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江彻慢慢咀嚼着那颗糖,直到甜味散尽,只剩下一丝淡淡的苦涩。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那层薄薄的窗帘,他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坐着的身影。季昭没有睡,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江彻看着那个身影,许久,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还有一张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纸。他在那张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清瘦,用力,像是在刻下某种誓言。写完,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然后从窗户缝隙里,轻轻地,扔到了隔壁房间的窗台上。纸团落在窗台的盆栽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声。隔壁房间的影子动了一下。江彻迅速放下窗帘,重新坐回黑暗里。他没有看见,隔壁房间的窗帘被掀开了一角,季昭捡起了那个纸团。他借着台灯的光,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四个字,笔锋凌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不习惯。季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上那些深刻的笔痕。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也洒在那张写着“我不习惯”的纸上。季昭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在回应,又像是自言自语,他低声说了一句:“……好。”这一夜,两个房间,一窗之隔。一根断掉的弦,在黑暗中,被这四个字,悄悄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