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自习的纸条比蝉鸣长
江彻讨厌天台。这里太高,太敞亮,风毫无遮拦地灌过来,像要把人剥开。但比起放学后教室里残留的、混合着汗水和粉笔灰的浑浊空气,这里至少干净。他上来是为了躲季昭。口袋里的手机已经修好,触屏顺滑得有些陌生。他靠在生锈的铁网围栏上,低头看着楼下那些蚂蚁般移动的人影,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带着点懒散的脚步声。“找到你了。”季昭的声音混着风声钻进耳朵。他手里拎着两罐冰可乐,易拉罐上挂满水珠。他走到江彻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围栏上,把一罐可乐递过去。江彻没接,视线甚至没有偏移半分。“别这么冷淡嘛。”季昭自顾自地把那罐可乐放在他手边的围栏上,冰凉的铝罐触到江彻的手背,激得他缩了一下。“修手机的钱我出了,请你喝瓶可乐不过分吧?这可是我从小卖部抢来的最后一罐。”江彻终于侧过头看他一眼。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了层金边,汗珠顺着他突起的喉结滑进松垮的领口。太有侵略性了,江彻想,这种生命力旺盛的样子,让人想躲。“我不喝碳酸饮料。”江彻说。声音比风还淡。“哦——”季昭拖长了尾音,也不恼,自己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那我替你喝了。不过,江彻同学,你躲人还挺有固定点。”江彻没回话,重新转回头,盯着楼下那棵老槐树。他在等季昭觉得无趣后自己离开。但季昭显然不是那种会看眼色行事的人。他喝完半罐可乐,把剩下的放在围栏上,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手腕,怎么回事?”江彻身体骤然僵住。他下意识地想把手往袖子里缩,但季昭的动作更快。带着薄茧的温热指尖轻轻搭在了他刚才因为扶围栏而露出一截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那里,横亘着一道三四厘米长的淡白色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愈合已久,却依旧狰狞地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风突然停了。四周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季昭的手指很烫,烫得那道疤似乎都在隐隐作痛。“……摔的。”江彻的声音有些发紧,试图抽回手。季昭没松,拇指指腹在那道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探究的粗粝,却奇异地没有让江彻感到反感。“撒谎。”季昭说,语气笃定,没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这角度,自己摔不出来。”江彻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抿紧唇,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讨厌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更讨厌季昭此刻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沉静的、让人无所遁形的专注。“跟你没关系。”他终于挣开手,用力之大,碰倒了围栏上那罐没喝的可乐。可乐“哐当”一声滚落在地,剩下的褐色液体汩汩流出,很快被粗糙的水泥地吸干,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一滴干涸的泪。季昭看着那滩水渍,又看看江彻迅速掩好袖口、重新绷紧的下颌线。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弯腰捡起空了的易拉罐,在手里掂了掂。“行,跟我没关系。”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散漫,却似乎比刚才低沉了些,“不过江彻,天台风大,别总一个人上来。小心……又摔着。”说完,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声渐远。江彻维持着靠在围栏上的姿势,许久没有动。直到天台的铁门“哐当”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了外界,他才缓缓抬起右手,隔着校服袖子,轻轻按在那道旧疤上。指尖冰凉,记忆却滚烫。那不是摔的。是很多年前,一个同样燥热的夏夜,玻璃杯碎裂的声音,混杂着男人的咒骂和女人的哭泣。他下意识伸手去挡,被碎片划开这道口子。血很多,流进眼睛里,世界一片猩红。他以为没人会看见,也没人会在意。可季昭看见了。江彻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第一次在一个人走后,没有立刻离开。落夏的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楼下,季昭并没有立刻走远。他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听着头顶传来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动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却没有吃,只是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那股清冽的甜味。他抬头,看了眼通往天台的铁门。“摔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嗤笑一声,将那颗糖扔进嘴里,辛辣的薄荷味瞬间冲散了喉间的甜腻。他不喜欢这个借口。更不喜欢江彻用这种借口把他推开的样子。不过,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