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纸飞机撞上树荫
梧高老校区的空调是个摆设,尤其在这闷得能拧出水来的六月。
蝉鸣声浪一波接一波,撞在锈迹斑斑的绿纱窗上,碎成一片令人烦躁的背景音。教室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江彻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他正低头解一道导数题,笔尖刚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流畅的辅助线,头顶忽然一暗。
紧接着,“砰”一声闷响。
一颗脏兮兮的篮球狠狠砸在他摊开的数学试卷上,又弹跳着滚落在地,连带碰翻了旁边立着的一摞旧课本。
全班瞬间安静了一瞬,连风扇的嗡嗡声都显得突兀起来。
江彻慢慢抬起头。
讲台上,刚转来没两天的季昭正单脚踩在讲台边缘,另一条长腿随意支着,手里还转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似乎也没想到这一球能砸得这么准,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笑得毫无歉意:“哟,不好意思啊,同学。”
声音清朗,带着点外乡人特有的卷舌音,在这死气沉沉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彻没说话,垂下眼,弯腰去捡滚到桌角的篮球。指尖触到球面粗糙的皮革,沾了点不知是谁的汗水和灰尘。他把球放在桌面上,然后蹲下去捡散落一地的书。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校服袖口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过分清瘦的手腕,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上面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季昭从讲台上跳下来,几步跨到他桌前,也跟着蹲下。他比江彻高半个头,蹲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阳光晒过青草的气息,瞬间冲淡了教室里沉闷的油墨味。
“真对不住,我手滑。”季昭伸手去捡一本掉在江彻脚边的物理练习册,指尖不经意擦过江彻的手背。
冰凉。
这是季昭对江彻的第一触感——这人身上怎么这么凉?明明是盛夏。
江彻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自己捡起练习册,拍了拍封皮上的灰,码放整齐。自始至终,他没看季昭一眼,也没接话,仿佛刚才那声巨响和眼前这个过分鲜活的少年,都只是幻听和幻觉。
季昭挑了挑眉,非但没觉得无趣,反而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痞气:“新同桌,赏个脸,说句话?”
江彻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双眼睛很黑,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像结了一层薄霜的深潭。只一眼,又迅速移开,重新落回那道导数题上,仿佛季昭还不如那道题有意思。
“季昭,回你座位。”
班主任老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后门,冷着脸敲了敲黑板擦。
季昭耸耸肩,冲江彻眨了下眼,起身走回自己靠窗的位置——也就是江彻的后桌。他路过江彻桌角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部被篮球砸歪了支架的旧手机上。
屏幕已经碎成了蜘蛛网。
季昭吹了声口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放学请你修屏幕,同桌。”
江彻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直到季昭坐回位置,他才重新低下头,用笔尖狠狠戳了一下那道辅助线,在草稿纸背面无意识地写下一行小字:
别惹事。
放学铃响得像一声赦令。
江彻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的人。他把那部碎屏手机塞进兜里,头也不抬地往外走,想避开所有人,尤其是后桌那个热源过于强大的新同桌。
“哎,江彻!”
季昭的声音还是追了上来,带着点运动后的喘息,一把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江彻被迫停住脚步,背影僵直。
季昭绕到他面前,挡住了教室门口漏进来的夕阳。他被光晕笼着,连发梢都像是金色的,笑得张扬:“走啊,说好了请你修手机。我知道校门口有家店,老板手艺不错。”
“不用。”江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我自己修。”
“那怎么行,球是我砸的。”季昭不由分说地揽过他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我季昭做事,有始有终。别磨蹭,去晚了老板关门了。”
江彻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挣脱,但季昭的胳膊结实有力,且他身上那股燥热的少年气扑面而来,让江彻有些窒息。他抿紧唇,没再挣扎,只是任由季昭半搂半拽地把他从教室里带出来。
校门口梧桐道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修手机的过程很安静。江彻坐在塑料凳上,看着老板拆机、换屏。季昭则蹲在旁边,从兜里摸出两颗薄荷糖,剥开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颗递到江彻嘴边。
江彻偏头躲开。
“怕苦?”季昭笑,自己把那颗糖也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这糖不苦,提神。我看你一天到晚都没精神似的。”
江彻没理他,目光落在窗外。
新屏幕装好了,亮得刺眼。开机,壁纸跳出来——不是什么动漫人物,也不是风景,而是一条空荡荡的梧桐道,落满了金黄的叶子,尽头是模糊的、被虚化掉的校门一角。
季昭凑近看了看:“这哪儿啊?你拍的?”
江彻伸手拿回手机,按熄了屏幕,揣回兜里,低声道:“回去了。”
“喂,这就走?”季昭从地上跳起来,掏出钱包付了钱,追上去,“以后就是同桌了,多关照啊,江彻同学。”
江彻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过头,夕阳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嗯。”
一声极轻的回应,散在夏末滚烫的风里。
季昭看着他清瘦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那双总是亮得过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
这人……真有意思。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盒薄荷糖,哼着不成调的歌,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吹过梧桐树梢,落下今夏第一片枯叶。
落夏未眠,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