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出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国家敦叙人伦,以固邦本。宸王一博,乃朕之皇子,端谨持重,雅量恢弘,夙禀忠孝之姿。
今闻骠骑大将军府嫡次子肖战,淑慎有仪,娴于礼度,才略昭彰,品性端良。特赐婚于宸王一博为正妃。
择吉备礼,钦天监遴选良辰,行六礼成婚。尔等当敬肃同心,互持恭睦,上以奉宗庙之祀,下以敦家室之和。
钦此。
“臣等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将军府内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众人皆行大礼,叩拜天恩。
“肖将军,大喜啊!”
宣旨太监李公公将绣着五爪金龙的圣旨郑重地移交到肖和手中,笑得满脸褶子堆叠,眼中尽是攀附之色。他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人该巴结,什么人该踩踏,心中自有一杆秤。如今朝堂上下谁人不知,肖家这两年风头正盛,不仅平定了外敌,还早早承袭了侯位。如今再与二皇子结亲,便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地位自当愈发稳固。
只是听闻这肖家二公子素来体弱,甚少出门。外界虽对他的传闻颇多,但总归是浮于表面。就比如那“貌似九天玄女下凡”一说,李公公活了大把年纪,后宫妃嫔无数,他跟着皇上,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甭管是西域进献的,还是邻国和亲的公主,哪个不是天仙一样的人物?怎的这肖二公子就成了玄女下凡了?
他的视线越过接旨的肖和,悄悄往肖战那边瞟了一眼。巧了不是,因着二公子体弱,出门向来以纱覆面,见不得风的。今日宣旨这等大事,他自然也在场,可面上仍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眉眼。
隔着那层纱,李公公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觉得那双眼睛澄澈如水,却又亮的惊人。
遗憾,遗憾啊!
李公公在心中暗叹一声,领着几个小太监,甩着拂尘扬长而去。
待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肖战才缓缓直起身来。他怀里捧着那道圣旨,指尖抚过那烫金的龙纹,久久不能平静。
他喜欢王一博。
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那是他十六岁的冠礼(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剧情需要,勿喷)彼时他还年少,身子虽弱,心却炽热。那日宾客盈门,往来祝贺者络绎不绝,他戴着面纱坐在屏风之后,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问候,早已疲惫不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二皇子到。
他抬起头,便看到了那个风华灼灼的少年郎。
王一博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的眉眼间带着皇室子弟特有的矜贵与疏离,看人的时候,威严尽显。
他是受皇后之托,专程来为肖战送生辰贺礼的。
那是一块质地极为上乘的玉佩。通体莹白,触手生温,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王一博亲手将玉佩交到他手中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掌心,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
肖战后来才知道,那玉佩本是一对。一块给了他,另一块,给了后来的宸王。
皇后与母亲本是旧交。只是可惜,肖家满门忠烈,双亲均死在了一场抵御外敌的战争里。那一战,父亲以身殉国,母亲随他而去,就连大哥也在那场恶战中伤了腿,从此再难拔刀。陛下感念肖氏一族忠烈,早早赐了大哥忠勇侯的爵位,也算是对肖家的一种慰藉。
至于他与王一博的赐婚,也是皇后多次召见他入宫,明里暗里地从他嘴里打探出来的。
他那时年幼,少年人的心思藏不住。皇后只是一个个地试探过去,便对他的心意了如指掌。每每提到二皇子,他便不自觉地低下头,耳朵尖泛起淡淡的红。皇后是何等通透的人物,只看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尽管大哥曾不止一次地告诫他,二皇子并非良配。
可他听不进去。
人啊,刀子没捅到自己身上,是永远感觉不到疼的。就像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够听话,只要自己足够好,王一博就会喜欢他。
三日后,宸王府的聘礼如约而至。
除了王府里的那一份,皇后私人也添置了不少。长安街上,将军府门前一时风光无两。光是运送聘礼的禁卫就有两百人,金戈银甲肃立如墙,气势凛然。寻常百姓尽数退于街外,只敢远远张望,窃窃私语。
按本朝旧例,亲王皇子大婚享三十六台礼制,唯有东宫太子娶亲,方可用七十二台。此番赐婚,陛下感念肖家忠烈,特下御旨,二皇子纳娶肖氏,享东宫太子同等纳征礼制。
层层铺展,满满当当皆是御赐规制:
赤金万两、纹银千锭、上好和田玉璧成对、东珠串珮、龙凤呈祥玉佩、云锦千匹、贡缎百端、狐裘锦缎、珍材香料、南北稀世鲜果、御酿琼浆。
另有专门一对紫檀木礼盒,盛着龙凤婚书、纳聘庚帖。烫金墨字,落着宸王私印,是这场聘礼中最重的定心之凭。
队伍行至大将军府门前时,朱门大开。府中上下人等尽数整冠肃立,躬身迎礼。王府掌事内侍着一身崭新锦袍,步履端稳,上前递帖、唱礼,声线朗朗,传遍整座府前:
“宸王殿下遵六礼规制,行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之礼,特备厚聘,恭迎贵府良缘!”
七十二台聘礼依次抬入府中庭院,一件件开箱呈验。
金玉流光铺陈满院,锦缎如云堆叠齐整,珍稀香气漫溢四庭。日光落于珠宝玉璧之上,折射出满目华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满堂肃穆,无声无息,唯有礼乐轻扬。
这不是寻常世家联姻。
这是当朝嫡出皇子、御封宸王,以最正统、最高规格的亲王聘礼,郑重求娶骠骑大将军府之人。
一纸婚书,满堂厚聘,是天家体面,也是宸王给足世人、给足对方的极致郑重。
礼毕之时,掌事内侍再度躬身:
“吉礼已成,静待佳期,岁岁成双,琴瑟永固。”
满院静然,风光盛大,落定一场万众瞩目的天家良缘。
如此排场,如此体面,让肖战一度以为,王爷并非无情之人。
那段待嫁的日子里,是他在这场婚姻里唯一尝到的甜头。他躲在房中,一遍遍地抚摸着那块玉佩,想象着婚后与王一博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日子。他甚至偷偷绣了一个香囊,想着等成亲之后送给那人。虽然他的女红并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可每一针都缝进了他的心意。
农历二月初八,宜嫁娶。
这是钦天监给出的日子。皇子娶妻不比寻常百姓,讲究的不止是风和日丽,还要观天象、测吉凶。王一博对哪天娶亲这件事算不上上心,左右不是他心仪之人。他身为皇子,生来便享受着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权柄、尊荣与奉承。作为回报,择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替天家、替天启开枝散叶,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生来便得父皇母后庇佑,兄长仁德宽厚。他一无继承大统之忧,二无兄弟阋墙之虑。在此之前,他已经拒绝了多门亲事。无论是朝中官员之子,还是母族表亲,别说相看了,便是提及都觉得厌烦。
之所以选定肖战,也不过是听母亲三五不时地与他提起,那人是如何如何懂规矩,如何如何识大体,如何如何品貌过人。
一个不会惹事的、乖觉的花瓶,似乎很好拿捏。
况且他……也该成婚了。
这便是他应下这门婚事的理由。
仅此而已。
婚礼那日,满城红妆。
肖战坐在花轿里,盖头遮住了他的视线,耳边是喧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想起大哥送他上花轿时,握着他的手,眼眶微红,却什么也没说。他想起父母牌位前,他磕了三个头,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爹,娘,战儿今日就出嫁了。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战儿幸福。”
花轿在宸王府门前停下。
有人掀开轿帘,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肖战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那只手握住了他,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微凉的体温。
他被人搀扶着下了花轿,跨过火盆,走过长廊,一路来到正堂。耳边是司仪高亢的声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心上。
最后是送入洞房。
他坐在喜床上,紧张地绞着手指。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熏香,甜甜的,腻腻的,让人有些头晕。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面前。一双靴子出现在盖头的缝隙里,黑色的,绣着金色的云纹。
他等待着盖头被挑开,等待着与对方同饮合卺酒。他的心在跳,比以往疯狂了数倍。
他甚至想到了不久前教习嬷嬷才传授与他的房中秘事,脸色一片绯红。
他真的很紧张,紧张到手心全是汗。
可他千等万等,等来的却是一句:
“王妃辛苦了。”王一博开口说道,声音清冽,没有半分醉态,“早些歇息吧。”
没有惊喜,没有欢喜,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礼貌性的温和。
说完,他便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肖战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他想问王爷今天累不累,想问问王爷有没有吃过东西,想告诉王爷他绣了一个香囊,虽然不好看,但是是他的心意。
可是这些话,在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婚姻,对他来说是一场美梦成真。
可对王一博来说,只是一场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那一夜,王一博是在书房睡的。
肖战一个人躺在宽阔的喜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一夜未眠。
窗外,月光如水,洒了一地的冷清。
他摸了摸枕边那个绣好的香囊,布料冰凉,针脚粗糙。
终究还是没有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