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纸间碎念

黑板报的工作还在继续。

第二天傍晚，夕阳把教室的墙壁染成蜜色。班里大半同学埋着头上自习，粉笔摩擦黑板的沙沙声，混着窗外风吹柳树的声响，成了黄昏独有的背景音。

宋晚丹站在黑板前，细心给柳枝涂上浅绿色粉笔，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眼镜滑到鼻梁，她便腾出一只手，轻轻向上推一推，动作自然又好看。

我握着白色粉笔，誊写板报中间的文字。一笔一划尽量写得平稳，余光总会不由自主往旁边飘。

明明只是并肩做事，可只要离她这样近，我的心绪就会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我反复提醒自己，就做很好的同桌、很好的朋友，不要奢望更多。可心动从来不受理智管束。

“这边字体可以稍微大一点。”宋晚丹走到我身旁，伸手指向黑板一处空位。

她站得很近，肩膀几乎快要碰到我的肩膀，淡淡的皂角气息笼罩过来。我身体微微僵住，手上粉笔顿了一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歪在了纸上。

“抱歉。”我小声说。

“没事，擦掉重写就好。”她弯了弯唇角，递过来黑板擦。

指尖短暂相碰，温热触感一闪而逝。我迅速收回手，耳尖悄悄热起来，假装专心清理写错的字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慢慢沉下去，教室顶灯全部打开。

课间休息，我们搬椅子坐在黑板边上。桌上放着水杯，还有我早上装在口袋里带来的糖果。我掏出两颗，一颗放到自己手心，一颗递向她。

蜜桃味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宋晚丹接过去，指尖捻住那张薄薄糖纸，没有立刻拆开。

“你好像很喜欢给我带糖。”她看着糖果，轻声说道。

我心里一跳，下意识找借口：“就是随手带的，家里买了很多。”

说完又有些忐忑，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到我藏在糖果背后的心意。

她没有追问，慢慢拆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然后，将那张浅绿色糖纸，认认真真折好，放进随身的笔记本夹层。

这个动作我看了无数次。

每一张我给出去的糖纸，最后都会安安稳稳待在她本子里面。我日记本里，也静静收藏着来自她的那几张。两份小小的收藏，属于两个人的秘密，隔着课桌，隔着黄昏，谁都没有点破。

“明天就要收尾了。”宋晚丹翻开笔记本，目光落在本子里夹着的糖纸上，语气淡淡，“后天就是评比。”

“嗯，希望我们班可以拿个好名次。”我说道。

话虽这样说，我心里其实并不在意最后结果。比起奖状，我更珍惜这几日黄昏，能够和她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时光。

夜色越来越浓，教室里自习的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

等到我们打算继续动笔的时候，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寥寥两三个人。

我重新拿起粉笔，正要往黑板走去，宋晚丹忽然叫住我。

“元林溪。”

“怎么了？”我转头看向她。

她垂着眼，手指摩挲笔记本的纸页，犹豫几秒，才缓缓开口：“上次月考之后，谢谢你愿意听我倾诉。很多人只看得见名次，很少有人在意我会不会累。”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柳条影子映在地板上，摇摇晃晃。

“我只是做了同桌该做的。”我低声回答，心口软软的。

“不止是同桌。”她抬眼看向我，镜片后的目光干净认真，“和你待在一起，我很放松。”

短短一句话，在我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放松。

那是不是意味着，在她心里，我是特别的？

念头刚冒出来，我又连忙压下去。不要多想，我告诫自己，她只是把我当成值得信赖的好朋友。不能贪心，贪心会毁掉现在一切美好。

我扯出浅浅的笑意：“我也是，跟你相处很舒服。”

没有更深的话语，我们又转回黑板报。

粉笔继续在黑板上游走，花朵、柳条、小诗，一点点铺满整块黑板。春日的美好被我们一笔一画定格在黑板之上。

结束收拾的时候已经很晚。地上散落彩色粉笔灰，我们弯腰，一起打扫地面。

走出教学楼，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天上星星稀稀落落，后院许愿柳的轮廓在夜色里朦朦胧胧，枝条随风轻轻摆动。

走到岔路口之前，宋晚丹停下脚步。她从笔记本里，抽出来一张平整好看的糖纸，递到我的手上。

是浅蓝色，上面印着细碎小花。

“这个给你。”

我双手接过，薄薄一张糖纸，还残留着本子纸张淡淡的温度。

“谢谢。”我握紧那张糖纸，指尖微微发烫。

“回家路上小心。”

“你也是。”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夜色笼罩四周，我低头摊开手心，看着那张浅蓝色糖纸。

回到家，我翻开日记本。粉色、绿色，如今又多了这张浅蓝色。一张张糖纸整齐排列，每一张，都承载着我不敢说出口的纸间碎念。

我写下一行小字：

有些喜欢，只能妥帖收好，藏在糖纸与晚风之间。

合上日记本，窗外夜色深沉，校园里那棵许愿柳，依旧在夜里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