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北极阁的寿宴在一夜之间成了南京城最大的新闻。
第二天一早,各大报纸的头版都刊登了唐绍仪被捕的消息。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政坛地震!元老唐绍仪涉嫌通敌被捕”“七十大寿成忌日,唐绍仪锒铛入狱”“国府严查汉奸,唐案牵涉甚广”。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拍手称快,说早就看出唐绍仪不是好东西;有人摇头叹息,说一代元老晚节不保;也有人持怀疑态度,认为这是政治斗争,唐绍仪是被冤枉的。
但无论外界如何议论,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唐绍仪的政治生命,已经彻底结束了。
我们在公寓里待了三天,没有出门。赵鹤亭派人送来消息,说唐绍仪已经被转移到南京郊外的一处秘密地点关押,正在接受审讯。据初步交代,他承认了与日本人的往来,但坚称自己只是“虚与委蛇”,并非真心投敌。
“这种鬼话,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陆蘅之冷哼一声。
“他当然不会轻易认罪。”宋勉之说,“认罪就是死路一条。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等待他的同伙营救。”
“他的同伙会救他吗?”
“大概率不会。”宋勉之摇了摇头,“唐绍仪现在是一颗弃子。那些人巴不得他早点死,好灭口。他们不会冒险救他。”
我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南京的秋天来得很快,前几天还热得穿单衣,现在已经需要加一件外套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在风中簌簌落下。
“那个‘朱雀’的代号,你们有没有什么线索?”我问。
宋勉之和陆蘅之都摇了摇头。
“我查遍了父亲留下的所有资料,都没有提到过‘朱雀’这个代号。”宋勉之说,“要么是他还没来得及记录下来就遇害了,要么是他刻意隐瞒了这个信息,以防万一。”
“那个逃走的人,还能找到吗?”
“赵鹤亭派人搜了,但那人显然是个老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宋勉之叹了口气,“南京城几百万人,找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们陷入了沉默。
唐绍仪虽然倒了,但真正的幕后黑手“朱雀”依然逍遥法外。只要他还在,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唐绍仪出现。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我有个想法。”陆蘅之忽然开口。
我和宋勉之都看向她。
“唐绍仪虽然被抓了,但他肯定知道一些关于‘朱雀’的线索。”她说,“如果我们能见到他,或许能从他嘴里撬出一些东西来。”
“赵鹤亭不会让我们见他的。”我说。
“那就想办法。”陆蘅之的目光坚定,“总有办法的。”
当天晚上,赵鹤亭又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明日午后,玄武门茶馆,有要事相商。”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第二天下午,我和陆蘅之准时来到了玄武门附近的那家茶馆。
茶馆不大,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遮蔽了大半个店面。我们到的时候,赵鹤亭已经等在二楼的包厢里了。
他今天的打扮很随意,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市民。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坐。”他给我们倒了茶,开门见山地说,“唐绍仪开口了。”
我和陆蘅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确实见过‘朱雀’。”赵鹤亭压低声音,“但他不知道‘朱雀’的真实身份。每次见面,‘朱雀’都戴着面具,穿着斗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那他说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有一点。”赵鹤亭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他说,‘朱雀’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被刀割过的。还有,‘朱雀’说话带有轻微的南方口音,应该是江浙一带的人。”
右手食指有疤痕,江浙口音。
这两个线索,虽然不足以锁定具体的人,但至少缩小了范围。
“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赵鹤亭放下茶杯,表情变得更加凝重,“唐绍仪说,他在被逮捕之前,曾经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朱雀已至金陵,诸事小心。’”
一股寒意从我的脊背升起。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就在寿宴前三天。”赵鹤亭说,“唐绍仪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有人恶作剧。现在看来,那封信是在警告他——有人要对他动手了。”
“但那封信不是我们写的。”我说,“也不是你写的。”
“对。”赵鹤亭点了点头,“所以,还有第三方势力在关注这件事。而且,这个第三方势力,很可能知道‘朱雀’的真实身份。”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几声茶客的交谈声。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你觉得,那封信会是谁写的?”我问。
赵鹤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两个字:
“夜莺。”
“什么?”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夜莺没有死。”赵鹤亭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唐绍仪被捕后,我查到的另一个消息。当年那具尸体,根本不是吴若兰的。真正的吴若兰,在服毒之前被人调了包。”
“这怎么可能?”陆蘅之难以置信地说,“吴校长的亲口说的,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下葬——”
“吴校长看到的,是一具被调换过的尸体。”赵鹤亭打断了她,“真正的吴若兰,被一个神秘人救走了。那个神秘人,就是当年在唐绍仪身边卧底的另一个地下工作者。”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炸得我们半天说不出话来。
吴若兰还活着。
那个代号“夜莺”的女英雄,并没有死在民国三年的那个春天。她被人救走了,隐姓埋名,活到了现在。
而那封警告唐绍仪的信,很可能就是她写的。
“她现在在哪里?”我急切地问。
“不知道。”赵鹤亭摇了摇头,“我查了所有能查的档案,都没有找到她的下落。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她既然写了那封信,说明她还在关注这件事。”陆蘅之说,“她可能就在南京,就在我们身边。”
这个猜测让我们都沉默了下来。
如果吴若兰真的还活着,她为什么不现身?她在等待什么?她又在防备什么?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茶馆的伙计开始上灯,昏黄的灯光在室内弥漫开来,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不管怎样,”赵鹤亭打破了沉默,“唐绍仪已经倒了,‘朱雀’也迟早会露出马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追查,不要放弃。”
他站起身,戴上帽子,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对了,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们——唐绍仪在审讯中提到,他和‘朱雀’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上海法租界的一处公寓里。那处公寓的地址,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说完,他推门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我和陆蘅之坐在茶馆里,相对无言。
窗外的南京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有多少秘密被掩埋在岁月的尘埃之下?又有多少人,在黑暗中默默守护着光明?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要继续追查下去。
为了陈竞之,为了吴若兰,为了所有在黑暗中死去和活着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