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家我又算什么呢?
夜色浸薄了天边最后一点橘红,公交站牌的路灯准时亮起,暖黄光晕落在满地枯黄的梧桐碎叶上。公交车刹车的嗡鸣由远及近,车流的灯光不断掠过两人的侧脸。
乔楚指尖无意识捻着校服外套的袖口,晚风掀起衣摆,深秋的凉意钻进来,他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傅晨舟将这细小的动作尽收眼底,沉默地把自己搭在臂弯的薄校服外套递过去,布料还带着他身上浅浅干净的松木香气。
“夜里风凉,披上。”
乔楚抬眼瞥了一眼那件外套,唇线抿了抿,本想张口推辞,可晚风恰好又一阵卷过,吹得他睫毛轻颤。他没有立刻接过,目光垂落在地面交叠的两道影子上,沉默几秒,才伸手攥住了外套的边角,慢吞吞套在了身上。宽大的衣摆垂到大腿,布料带着对方残留的温度,将晚风隔绝在外。
“别多想之后的事。”傅晨舟的声音放得很轻,混在来往车流的喧嚣里,清晰落进乔楚耳中,“重点班的压力,乔家那边的动静,我们可以慢慢应对,不用一个人全部扛下。”
乔楚垂着眼,下颌线绷得不算太紧,往日满身的棱角此刻被晚风磨平些许。长久以来,所有的谋划、伪装、权衡,全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头,他早已习惯独自消化所有焦虑,从来没有人站在他的立场,告诉他不必独自硬撑。
喉间微微发紧,他低声吐出一句:“我怕出错。”
这是乔楚极少袒露的忐忑。没有尖锐的防备,没有漫不经心的伪装,只是卸下外壳之后,最真实的顾虑。只要一次成绩失控,多年小心翼翼的蛰伏便会付诸东流,他会重新沦为乔家手中任人摆布的棋子。
傅晨舟往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他没有伸手触碰乔楚,尊重他刻在骨子里的边界感,只是目光稳稳锁住他:“没有人能够永远滴水不漏。就算偶尔出现纰漏,我会帮你一起兜住。你不必强迫自己做到完美无缺。”
乔楚抬眼撞进他沉静温柔的眼眸里,心口像是被温水缓缓漫过,积压多日沉甸甸的焦虑松动了一小块。恰好这时公交车缓缓停靠站台,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打断了此刻安静的氛围。
乔楚收回视线,避开了傅晨舟的目光,耳尖悄悄泛上一层浅淡的红,语气恢复了一贯淡淡的腔调:“车来了。”
两人先后上车,车厢里乘客不多,后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着的。乔楚选了靠窗一侧坐下,傅晨舟坐在他旁边的位置。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夜雾,窗外街景飞速向后倒退,斑斓霓虹零碎地映在乔楚清冷的侧脸上。
车厢摇晃,一路无言。
等到公交车抵达乔楚家小区门口,两人下车,天色已经彻底暗沉。连片的居民楼亮起万家灯火,唯独乔楚所住的那栋别墅,窗户漆黑一片,没有一盏灯光等候他归家。
傅晨舟停下脚步,看向那栋沉寂冷清的楼房,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家里没人?”
“嗯。”乔楚随口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仿佛早已习惯这份长久的空旷,“我爸最近出差,林淑回了娘家。这几天房子就我一个。”
傅晨舟沉默片刻:“一个人住,如果遇上什么事,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无论多晚。”
乔楚脚下碾了碾地上干枯的落叶,沙沙一声轻响。他攥紧身上那件还没有归还的外套,犹豫了很久,才抬眸看向身侧的少年:“……这件外套,后天转班的时候还给你。”
“不急。”傅晨舟弯了弯眼,“你若是夜里怕冷,可以先留着。”
乔楚没有再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转身走向别墅的铁门。走到台阶处,他脚步顿住,微微侧过头往后望了一眼。路灯之下,傅晨舟还站在原地,安静望着他的背影。
乔楚心头一动,没有多言,推门走进了漆黑的院落。
关上厚重的家门,偌大的别墅瞬间陷入死寂。冰凉的空气包裹周身,白天在学校压抑下去的思绪在此刻翻涌上来。他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沙发扶手,唯独把傅晨舟那件薄外套拿上了二楼卧室。
书桌摊开那张傅晨舟手写的重点班作息笔记,还有那张写着【别担心,有我在】的便利贴。乔楚指尖抚过纸上工整的字迹,拉开椅子坐下,垂眸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陌生消息弹了出来,发信人没有备注。
【好好考虑我白天说的提议。乔楚,重点班藏不住你的锋芒。——沈望】
乔楚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指尖停顿片刻,没有回复,直接熄掉了屏幕。他清楚沈望不会轻易放弃拉拢自己,往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试探与引诱。这又是一道横在前路的难题。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合上书本,房门忽然传来一阵消息提示音,这一次是傅晨舟。
【早点休息,不要熬夜。后天转班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
简单一句叮嘱,驱散了方才沈望那条消息带来的压抑。乔楚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在输入框来回敲打、删除,几番犹豫,最终只发送了简短两个字:
【知道了。】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转头看向窗边。一轮弯月悬在夜空,清冷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卧室,落在那件叠放在床头、带着淡淡松木香的外套上。
另一边,傅晨舟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他的发丝。手机屏幕弹出乔楚的回复,他看着那两个字,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又敛去笑意,目光沉了几分。他清楚沈望不会就此罢休,转班之后暗流汹涌,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守在乔楚身边。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转班的这天清晨,天色微凉,薄雾笼罩整座校园。秋日的薄雾缠绕教学楼的檐角,操场上还没有多少学生。傅晨舟早早等在了教学楼楼下,手里拎着整理整齐的书本资料,看见乔楚缓步走来。
乔楚换上干净的校服,头发打理整齐,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里面装好转班手续单。他身上没有再披着那件外套,已经叠得平整,递还给傅晨舟。
“还给你。”
傅晨舟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短暂相触,他抬眼看向乔楚:“准备好了?”
乔楚抬眼望向矗立眼前、象征无尽压力的重点班教学楼,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不再是从前孤身一人的惶恐。他微微吸气,轻轻颔首。
“走吧。”
两人并肩踏上台阶,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他们肩头,前路重重迷雾尚未拨开,乔家的监视、沈望的窥伺、重点班激烈的竞争全部在前方等候。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独自奔赴这场漫长的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