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午后的房间静得只剩浅浅呼吸声,遮光帘滤掉了燥热天光,屋里凉悠悠的。最先醒过来的是肖战。
沙发偏硬,他睡得浅,午后三点多意识就慢慢回笼。他没有立刻动,维持着侧身的姿势,微微抬眼望向床的方向。
大床内侧,王一博睡得很沉。少年侧躺着,脸颊贴着柔软的枕面,额前碎发被睡得微微凌乱,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得不像话。大概是睡得舒服,他眉头舒展,整个人卸下了平日里的拘谨和紧绷。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缕细光,恰好落在他手腕那串冰蓝手串上,细碎的水晶折射出点点微光。肖战静静看了几秒,眼底不自觉放软。明明只是简单的午睡同处一室,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又踏实。
他轻轻动了动脖颈,沙发太窄太硬,后颈带着轻微的酸胀。怕动作太大吵醒床上的人,他起身的动作极轻,落地、站直、拉伸肩膀,全程没有一点声响。
他缓步走到窗边,只拉开一点点窗帘透气,目光又落回床上的少年身上。王一博向来午睡沉,呼吸均匀绵长,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肖战靠在窗边静静等着,不急不躁,任由古镇午后的温柔时光慢慢流淌。
过了十几分钟,床上的人才终于有了动静。王一博睫毛轻轻颤了颤,脑袋在枕头上蹭了一下,慢悠悠掀开眼皮。刚睡醒的眼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整个人懵懵的,还有没散去的睡意。
他下意识扫了一圈房间,视线落在窗边站着的肖战身上,愣了两秒。“你醒很久了?”王一博嗓音沙哑慵懒。
肖战回头看他,唇角带着浅浅笑意:“没多久,刚醒。看你睡得挺熟,没喊你。”
王一博撑着床铺坐起来,抬手胡乱揉了揉头发,睡得浑身松软:“沙发睡得难受吗?”“嗯。”肖战伸了个懒腰,脖颈轻轻转动,发出轻微的骨头声响,“睡得脖子有点僵,沙发果然不能久睡。”
王一博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早就让你睡床上,你偏要选沙发。”
“中午短暂歇一会而已。”肖战活动两下肩膀又伸手拉开大半边窗帘。王一博凑近肖战:“晚上睡床。”
明亮的午后光线涌进屋内,驱散房间里昏沉的睡意。肖战点点头,王一博走过来脚步还有点虚。午后慵懒的氛围裹着两人,安静又温柔。“几点了?”王一博问。
“三点半。”肖战看了眼手机,“我们可以歇到傍晚再出去,看看动画片吧,等天稍微暗下来会凉快点。”
王一博低头看了眼自己腕间的蓝水晶手串,又悄悄抬眼看向肖战,轻声应:“好。”肖战记得王一博喜欢看动画片。
两人锁好民宿房门走出小院,傍晚的暑气已经褪去大半,晚风穿过古镇巷道,带着河水淡淡的潮气。白日里灼热的青石板,此刻踩上去已经凉丝丝的。
沿街的店铺纷纷挂起红灯笼,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晕铺满街巷。游客比午后多了不少,说话声、小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王一博走在靠河道的一侧,手腕随意垂着,冰蓝色水晶手串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傍晚这边比白天好看。”他四下张望,开口说道。
“是,灯光一上来氛围感就不一样。”肖战走在他身侧,目光扫过两边的店铺,“先把晚饭解决,等天黑透,再慢慢逛夜景。”
沿着河边走了一小段,他们选了一家临江的家常菜馆。临窗的位置正好对着河道,水面倒映着零零星星的灯火。
坐下之后,王一博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看着河面上缓缓划过的小木船。肖战把菜单推到他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交给你点吧,你选的都可以。”王一博收回视线。肖战简单挑了几样本地小菜,又要了两份米饭。
等待上菜的时候,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安安静静看着窗外景色。腕上一黑一蓝两串手串搁在桌边,偶尔抬手,珠子就发出细碎清脆的碰撞声。
饭菜很快端上桌,热气氤氲。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随口闲谈。“明天爬山要早起,今晚不能逛得太晚。”肖战扒了一口米饭提醒道。
“记得。”王一博夹了一筷子青菜,“爬到山顶刚好可以看日出。”“我怕我起不来。”王一博皱皱眉。
肖战笑起来:“没事,不用担心,我喊你。”
晚饭吃得不紧不慢,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整条古镇的灯笼尽数点亮,河面铺满晃动的红光。结完账走出饭馆,夜晚的古镇才算真正热闹起来。
街边各类小铺灯火通明,卖花灯的、做糖画的、弹奏乐曲的,人声喧闹却不嘈杂。不少游人手里提着小小的荷花灯,往石桥的方向走去。
“那边是放河灯的?”王一博抬手指向桥头。“嗯,很多人晚上会来许愿放灯。”肖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两人顺着河岸慢慢踱步,不紧不慢,没有明确目的地,就随意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人潮涌过来的时候,王一博会下意识靠近肖战半步,肩膀若有若无擦到对方的胳膊。
“要不要去看看河灯?”肖战侧头问。王一博点点头:“去瞧瞧。”
走到石桥边,岸边围了不少人,一盏盏小小的荷花灯被轻轻放到水面,顺着流水慢慢漂向远处,点点灯火浮在暗色河面上。
晚风撩起两人额前的碎发,王一博垂手站在栏杆旁,腕间的蓝水晶被灯火映出浅浅光泽。他悄悄偏过头,看向身旁的肖战,暖红色的灯笼光落在少年的侧脸轮廓上。
肖战恰好也转头望过来,四目短暂相撞,王一博立刻收回目光,看向河面浮动的灯火,耳尖悄悄染上一点浅红。
“你要不要也放一个?”肖战低声问。“可以。”王一博笑起来点头。
肖战挤过边上的人群,在小摊上挑了两盏小巧的荷花灯,一盏素白,一盏浅蓝。付完钱回来,把浅蓝那盏递到王一博手上:“给你。”
王一博伸手接过,纸质花瓣软软的,掌心托着小小的蜡烛底座,温热的温度透过薄纸传过来。
两人退到岸边人稍微宽松一点的位置,肖战拿出打火机,先后点亮两盏灯芯。橘黄色的火苗轻轻跳动,把两人的脸颊映得暖融融的。
“要许个愿吗。”肖战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周遭游人的说笑声里。
王一博捧着荷花灯,垂眸望着晃动的烛火,没有立刻说话。心里闪过很多念头,兜兜转转,最后掠过的,却是身旁这个人的模样。他闭了闭眼,默不作声在心里默念完毕。
“好了。”他抬眼。两人一同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把荷花灯放到水面。
浅浅的水波一荡,两盏灯挨在一起,顺着河水缓缓漂出去。素白与浅蓝的光晕,在暗色河面上摇曳,越飘越远。
王一博胳膊撑在石栏杆上,目光追着那两盏渐行渐远的灯火。“你许的什么?”王一博侧过头,随口问道。肖战轻笑一声:“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
“还信这个。”王一博撇撇嘴,嘴角却扬着。腕间蓝水晶手串被灯笼光照得闪闪发亮,微微一动,就和肖战手上的黑绳珠串轻轻磕碰,叮的一声轻响,消融在晚风里。
岸边不断有新的河灯入水,星星点点铺满河道。人潮一波一波涌来,喧闹声不绝于耳。
“时间不早,明天一大早要爬山看日出,不能在外逗留太久。”肖战看了眼手机,“我们往民宿走?”
王一博恋恋不舍又望了一眼河面漂流的灯火,点点头:“好。”
离开石桥,他们不再往热闹的主街走,挑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沿河小巷往回折返。喧闹被远远隔在身后,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还有脚下青石板的脚步声。
巷檐悬挂的灯笼间隔很远,光影忽明忽暗。偶尔擦肩而过零星几个晚归的游客。一路慢慢走着,两人都没有多说话,气氛松弛又安静。
快走到民宿小院门口的时候,王一博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又看向肖战的手。“不知道河灯能不能真的把心愿带到。”他轻声开口。
肖战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夜色揉进他眼底。“心诚就可以。”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不管灵不灵,至少此刻是盼着的。”
王一博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夜晚的光线朦胧,看不清彼此眼底全部情绪,却能真切感受到身边人的存在。他抿了抿唇,没再接话,转身推开民宿的木门。
回到房间,屋内依旧是白天的模样。肖战习惯性伸手整理沙发,似乎打算照旧凑合一晚。王一博见状开口叫住他:“别睡沙发了。”
肖战动作一顿,回过头。“中午睡完你脖子就不舒服,晚上要睡一整夜,沙发太硬。”王一博目光微微错开,指尖无意识捻着手腕上的水晶手串,“床足够宽,各睡一边就好。”
肖战看着他略带不自然的神色,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嗯,我就收拾一下。”他确实没打算再睡沙发。
王一博“嗯”了一声,耳尖泛出淡淡的热意。
两人简单洗漱完毕,肖战依照上午说好的,房间留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昏昏浅浅铺满屋子。
大床很宽,中间留出一大段空隙。王一博靠里侧躺下,肖战躺在靠外的一边,中间隔出明显的距离。
屋子里静下来,窗外传来古镇远处零星的笑语,隔着墙壁变得很淡。昏暗之中,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
躺了好一会儿,王一博还没有睡意,睁着眼望着上方的天花板。脑海里不断回放河面上漂浮的盏盏灯火,还有桥上对视的那一瞬间。
“明天三点半就要起床对吧。”黑暗里,王一博的声音压得很低。
“对,要赶日出。”肖战的声音就在不远的身旁,语气带着一点倦怠,“快睡,不然明天起不来。”
“知道。”王一博翻过身,背对着肖战,手腕上的手串抵在被褥上,冰凉的水晶贴着布料。明明中间隔着距离,可身边实实在在多一个人的气息,让他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敢乱动,也不敢往旁边看,只能闭紧双眼,强迫自己沉入睡意。身侧的肖战同样没有很快睡着。能听见少年就在咫尺之间细微的呼吸声,夜里安静得过分,连腕间珠子轻微摩擦布料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漫长的片刻过后,纷乱的思绪渐渐褪去,王一博又平躺回来,侧头看着肖战。
小夜灯微弱的光晕落下来,勾勒出肖战安静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绵长平稳,看上去像是已经沉沉睡熟。
王一博放轻了呼吸,视线静静落在他脸上。夜里太过安静,他甚至能看清对方下颌柔和的线条。心里那点躁动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一种陌生又安稳的感觉。他鬼使神差地,一点点往旁边挪了小半寸,两人之间隔开的空隙缩短了不少。
就在这时,肖战忽然缓缓睁开了眼。
漆黑的眼眸在昏暗中格外清亮,没有半点刚被惊醒的慌乱,原来他也一直没有真正睡着。
王一博浑身一僵,往前挪动的动作骤然停住,整个人顿在原地,心跳瞬间猛地往上撞了几下。深夜近距离的对视,让他一时手足无措,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还没睡?”肖战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夜里沙哑的质感,没有惊讶,只有淡淡的温和。
王一博被抓个正着,耳尖在黑暗里悄悄发烫,没有往后退,也说不出话。沉默几秒之后,他又试探着,再往旁边凑近了一点,两人之间只剩下很短的距离。
“你不也没睡。”王一博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气息。
肖战没有躲开,就那样安静望着他。空气中浮动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气息,腕间手串偶尔轻微蹭过床单,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声响。
“在想什么。”肖战低声问。王一博抿抿嘴巴,目光垂了垂,落在被褥之间:“我…我有点害怕。”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了害怕。
话音消散在沉沉夜色里,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带走。肖战闻言微微一怔,向他这边又靠近少许,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放柔了语调:“怕什么。”
王一博的指尖无意识绞着身下的床单,腕间蓝水晶手串蹭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方才河边浮动的灯火、陌生的深夜共处、心底不断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生出一丝惶然。
“说不清。”王一博侧躺着,睫毛垂落,“心里有些乱七八糟念头,就是感觉心悸。”
昏暗的小夜灯勾勒出少年紧绷的侧颜,耳尖依旧泛着红。
肖战安静看了他片刻,也没有说太多大道理,只是往他的方向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几分,肖战抓上王一博带着手串的手,轻轻抚摸着手背。空气安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不用怕。”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好好睡一觉。”王一博知道自己怕什么了,鬼使神差的凑近肖战,是内心想靠近肖战。一直和他隔着距离,内心躁动,让王一博觉得害怕。
王一博没有说话,胸腔里乱糟糟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是肖战抚摸带来的悸动。近在咫尺的气息,消解了夜里的不安。他不再刻意躲闪,就维持这样的姿势侧对着肖战。
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连日游玩积攒的疲惫终于压倒纷乱的心绪。眼皮越来越沉重,困意层层叠叠包裹住他。
他闭起双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肖战也合上眼眸。两张脸庞相隔不远,一黑一蓝两串手串安放在被褥上。房间里只剩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窗外古镇零星的灯火一点点熄灭。
两个人就这样挨着,卸下全部拘谨,一同坠入睡眠,静静等候三点半的闹钟,等候山间即将破晓的日出。
闹钟在三点半准时嗡嗡震动,音量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细碎地响起。
肖战先睁开眼,夜色还浓重,小夜灯依旧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身旁的人睡得安稳,额头贴在自己身上,王一博的手还轻轻搁在他掌心,腕间那串蓝水晶手串贴在被褥上,呼吸匀净绵长,全然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肖战小心翼翼抽回手,怕猛然动作惊扰到他,伸手轻轻推了推王一博的肩膀,声音压得很轻:“一博,醒醒,该起床了。”
王一博只是无意识地蹙了下眉,脑袋往枕头上埋了埋,眼皮沉重,半点不肯掀开,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向肖战。
“别睡了,再不起,就赶不上山顶的日出。”肖战微微抬高一点音量,手掌落在他后背,又轻轻晃了晃。
过了好一会儿,王一博才慢悠悠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神一片迷蒙,还裹着浓浓的睡意。他眨了眨眼睛,好半晌才从睡梦里抽离,茫然看向周遭,才记起此刻是在民宿的床上。
“三点半了?”他嗓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嗯。”肖战已经坐起身,伸手关掉还在震动的闹钟,“快起来洗漱,山上气温低,把外套带上。”
王一博撑着床慢慢坐起来,脑子昏沉沉的,昨夜纷乱的心绪已经随着睡眠淡去,只剩下淡淡的暖意。两人简单洗漱,把外套穿戴整齐,轻手轻脚带上房门,走出民宿小院。
凌晨的古镇还沉在睡梦之中,街巷没有白日的喧闹,灯笼大半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空气清冽微凉,露水沾在青石板地面,踩上去微微泛潮。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少数同样准备登山看日出的游客。
山脚下已经有零星人影。沿着石阶向上出发,四周是沉沉的树影,天色是深灰的墨蓝,离破晓还有一段时间。没有路灯,两人开着手机手电筒,光束落在一级一级石阶上。
山路不算平缓,台阶蜿蜒向上。王一博体能确实很好,肖战走在靠外侧的一边,步伐不疾不徐,刻意配合着他的节奏。
“累的话我们就稍微歇一会。”肖战侧过头低声说道。“没事。”王一博摇摇头,呼出一团淡淡的白气,腕上的手串随着迈步轻轻晃动。
两人一路向上,耳边只有脚步踏在石阶的声响,还有林间隐约的虫鸣。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的远方,慢慢晕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越往高处,风也越发明显,山风拂过两人的衣角。
等到终于踏上山顶观景平台,平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候日出的游人。冷风扑面而来,王一博拉紧身上的外套。两人寻了一处靠边的位置站定,一同望向东方的天际。
整片天空层次渐变,从深青,慢慢过渡成柔和的橘粉。云层被霞光慢慢染透,周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都在静静等候那一瞬间。
没过多久,一轮金红的朝阳,自连绵的山峦轮廓之间缓缓拱出来。耀眼柔和的金光漫开,瞬间铺满整片山谷,把少年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王一博微微眯起眼,望着蓬勃升起的旭日,心里豁然开阔。他悄悄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肖战。
肖战正望着日出,晨光落在他眉眼之间。腕间一黑一蓝两串手串,在朝阳之下,折射出细碎清亮的光泽。
“很漂亮。”王一博的声音,被清晨的山风揉得很轻。肖战闻声转头看向他,眼底盛着日出的光亮,轻轻应道:“嗯,没有白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