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凝视
镜室建在庄园最深的地下。没有窗户,只有四壁、天花板和地板,全是单向透视玻璃。
林婉被带进去的时候,已经注射了维持生命的营养剂,但没有给止痛。她的手腕上戴着特制的束缚带,不至于勒断骨头,但足以让她动弹不得。她坐在房间中央一把不锈钢椅子上,四周是无数个她自己——惊恐的、苍白的、逐渐崩溃的她。
王一博坐在玻璃的另一侧。
这里没有椅子,他只是赤脚站在黑暗里,额头轻轻抵着冰冷的玻璃。从这面特制的玻璃看出去,镜室里的林婉像被装在一个透明的标本瓶里。他能看清她每一根颤抖的睫毛,能看清她额角渗出的冷汗,也能看清她眼底逐渐弥漫开的、名为“疯癫”的雾气。
肖战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没有看镜室,而是看着王一博抵在玻璃上的侧脸。那道疤痕在玻璃的冷光下,像一条蜿蜒的、黑色的河。
“开始了。”肖战低声说,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
镜室里,隐藏在天花板里的扬声器,传出了第一个声音。
不是惨叫,不是噪音。
是一个年轻、清亮、带着一点倔强的男声。是三年前,王一博在手术台上,被注射了高剂量抑制剂后,意识模糊时反复说的那句话。
“肖战……别不要我。”
“把它拿掉……我不要做谁的Omega……”
“疼……哥哥,疼……你轻一点……”
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经过特殊处理,带着一点空灵的、不像人声的回响。林婉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她听出来了。那是她三年前亲手注射药物时,那个躺在手术台上、像一条濒死鱼一样挣扎的男孩的声音。
她当时觉得,那只是工作。那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残次品”。
可现在,那个声音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耳膜,扎进她的脑子。
“不……不要……”林婉颤抖着,试图捂住耳朵,但束缚带让她做不到。她只能拼命摇头,眼泪顺着脸颊砸在膝盖上。
王一博站在玻璃外,一动不动。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自己”在喊疼,在求饶。那不是他的记忆,那是肖战录下来的、属于他的痛苦。但他听起来,却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她哭了。”王一博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弧度,“你看,哥哥。她听得懂。她知道那是我的声音。她知道她当年扎进去的那一针,扎出了什么。”
肖战放下遥控器,走到王一博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看着玻璃里的林婉。
“还不够。”肖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这才第一天。我们要让她听一千遍,一万遍。直到她一闭眼,脑子里全是你的声音。直到她分不清,到底是你疼,还是她疼。”
扬声器里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求饶,而是肖战当年的声音。冷静,残酷,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偏执。
“我要把你从这里拿出来……只要没了它,那些老东西就再也闻不到你的味道……”
“疼吗?忍一忍……很快就好了。等你醒了,你就自由了……除了我,谁也别想碰你。”
那是手术台上,肖战握着手术刀时,说的话。
林婉的哭声变了调。她开始尖叫,不是因为肉体的疼痛,是因为灵魂的崩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当年参与的不是一场简单的“清理”,而是一场疯狂的、双向的献祭。她不是刽子手,她只是这两个疯子祭坛上,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她在尖叫。”王一博说,眼神空洞地盯着玻璃里那个崩溃的女人,“声音真难听。像指甲划过黑板。”
他转过头,看向肖战。两人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呼吸交缠。
“哥哥,”王一博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天真,“我想听她笑。我想听她像我照片里那样笑。能不能……把录音倒回去,让她听听我以前是怎么笑的?”
肖战凝视着他,眼底的火焰燃烧得前所未有的旺盛。他低下头,吻了吻王一博的额头,然后,重新拿起遥控器。
“如你所愿。”肖战说,手指在按键上轻轻一按。
扬声器里的声音切换了。
那是照片背面,肖战写的“一博第一次赢我”之后的那段录音。有风声,有引擎的轰鸣,然后是两个年轻人放肆的、毫无阴霾的笑声。王一博的笑声清亮,像碎掉的玻璃;肖战的笑声低沉,带着宠溺。
“哈哈哈哈!我赢了!肖战你输啦!”
“嗯,你赢了。小疯子,下次再赢我一次试试?”
这笑声在镜室里回荡,和林婉的尖叫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极其扭曲的交响乐。
林婉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停止了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听着那两个早已死去的灵魂在笑。然后,她的嘴角开始抽搐,慢慢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她开始笑,一开始是低低的呜咽,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王一博看着她,看着她在笑声中崩溃,在笑声中疯掉。他脸上的那抹弧度渐渐加深,最后变成了一个满足的、近乎安详的笑容。
“真好听。”王一博说,转过头,把脸埋进肖战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冷冽的雪松味,“比那个干净的笑,好听一万倍。这个笑,是烂掉的,是发臭的,是只属于这里的。”
肖战收紧了手臂,将他死死圈在怀里。他看着玻璃里那个疯掉的林婉,又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终于彻底安息的王一博。
“嗯。”肖战应了一声,声音里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她疯了,你也烂透了。我们三个,终于都待在该待的地方了。”
他关掉了扬声器。
镜室里只剩下林婉还在抽搐的、无声的狂笑,像一场没有配乐的哑剧。
王一博闭上眼,靠在肖战怀里。他感觉不到恨,也感觉不到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安宁。
那个会笑的王一博,已经烧成了灰。
那个会哭的王一博,已经烂在了土里。
现在的他,只是坐在地狱门口,听着里面传出来的疯笑声,安静地腐烂的守门人。
“回家吧,哥哥。”王一博轻声说,“茶该凉了。”
肖战抱起他,像抱一个没有重量的婴儿,转身离开了这间镜室。
身后的玻璃上,映出两个相拥的影子,和无数个还在无声狂笑的林婉。
这口棺材,又多了一具新鲜的、还在尖叫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