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们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直到赵鹤亭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到一处僻静的屋檐下。
“你相信他吗?”陆蘅之问。
“一半一半。”我说,“他想扳倒唐绍仪,这一点我相信。但他是不是真心要跟我们合作,我不确定。”
“什么意思?”
“赵鹤亭这种人,一辈子都在刀尖上跳舞。他能在军统混到处长,靠的不是良心,是手段。”我靠在墙上,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他说他忍了十年,想报仇——这话可能有几分真。但更大的可能是,他嗅到了风向的变化,想提前跳船。”
“风向的变化?”
“唐绍仪虽然是元老,但在南京政府里并不是没有对手。蒋介石对他一直心存芥蒂,CC系也跟他不对付。如果有人能拿出唐绍仪通敌的铁证,蒋介石很乐意借此机会清除这个绊脚石。”我顿了顿,“赵鹤亭八成是看到了这一点,想抢在别人前面立一功,顺便公报私仇。”
“那我们该怎么办?”
“明天去见见他。”我说,“但手里的证据不能全交出去。先给他一部分,看看他的反应,再做下一步打算。”
陆蘅之点了点头,又问:“那宋先生怎么办?”
“他说宋先生很安全——这句话我信。因为宋先生是他跟我们谈判的筹码,他不会轻易动他。只要我们答应合作,他自然会放人。”
我们不敢回宋勉之的住处,在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房间狭小逼仄,窗户对着一条臭水沟,气味难闻。但胜在便宜,而且不需要登记身份。
我几乎一夜没睡。坐在床边,反复翻看那些信函,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线索。
唐绍仪的信一共有七封,时间跨度从光绪三十三年到宣统二年。最早的一封,是他刚担任奉天巡抚时写的;最晚的一封,是他辞去国务总理之后。
从信的内容来看,唐绍仪与日本人的合作,并非始于清朝末年,而是早在光绪三十年左右就开始了。那时他刚刚从美国留学归来,在袁世凯手下做事。日本人看中了他在北洋系中的前途,主动与他接触,双方一拍即合。
他提供的情报,涵盖政治、军事、外交等多个领域。大到清政府的对外政策走向,小到某位官员的个人隐私,无所不包。作为回报,日本人为他提供了大量的金钱支持,以及一些不便明说的“帮助”——比如帮他除掉政敌,比如在关键时刻为他制造舆论声势。
这些信函如果公之于众,唐绍仪不仅政治生命就此终结,连性命都未必能保住。
但问题是,这些信函只是复印件,不是原件。
我仔细检查过,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有一行小字:“本件系抄件,原件存某某处。”这说明陈竞之拿到的是抄件,而原件——很可能还在唐绍仪手中,或者已经被销毁了。
如果把抄件公布出去,唐绍仪完全可以否认,说这是伪造的。以他在政坛的人脉和影响力,未必不能颠倒黑白。
所以,我们需要的,是原件。
或者,是比这些信函更有力的证据。
我想起了陈竞之那封未完的信。信上说,他把证据分为了三处。第一处在画轴里,我们已经找到了——那是唐绍仪亲笔签署的一份密约。第二处在白门的小洋楼里,我们也找到了——就是这些信函。第三处——随着被撕掉的后半封信,成了一个谜。
那第三处证据,会不会就是原件?
如果是,它会藏在哪里?
我闭上眼睛,把自己代入陈竞之的处境。他查到了唐绍仪通敌的证据,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害,于是将证据分藏三处。第一处和第二处都比较容易找到,但第三处——他藏得最隐秘,也最重要。
他会把原件藏在哪里?
一个唐绍仪绝对想不到的地方,一个既安全又容易记住的地方。
我猛地睁开眼睛。
“想到什么了?”陆蘅之也没睡,看我突然坐起来,问道。
“那幅画。”我说,“《江山胜览图》。”
“画不是在我们手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