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师尊
夜里雪停了一阵。
山中静得很,檐角偶尔落下一团积雪,砸在石阶上,声音闷闷的。
药炉里的炭烧到后半夜,只剩薄薄一层暗红。
苏砚峥靠在窗边调息,案上的灯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他睁开眼。
窗明明关着,那点火苗却无端朝榻边偏去。
片刻后,窗台上那颗松果也滚了一下。
一缕极淡的灵气从窗缝间钻进来,随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散在屋中的灵息像被什么牵引着,一点点往榻边聚。
苏砚峥抬眼。
沈观辞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盘着腿,双眼紧闭。
《引气诀》摊在被褥边,书页被灵气拂得微微翻动。
“沈观辞。”
无人应。
灵气还在往他身边聚。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渐渐却多了起来。
沈观辞眉头紧皱,额角冒出细汗,搭在膝上的手也一点点攥紧。
到底只是个伤势未愈的孩子。
知道如何引气,却不知道如何收势。
苏砚峥起身走过去,两指落在他后心。
“停。”
四周灵息微微一滞,随即散开。
沈观辞身子往前一晃,被他伸手抵住肩。
过了片刻,孩子才睁开眼,神色还有些发懵,第一反应却是去看身边那本书。
“仙长,我是不是做错了?”
苏砚峥看着他。
“谁教你引气的?”
“书里写的。”
“我问谁教的。”
沈观辞怔了怔,摇头。
“没有人。”
苏砚峥伸手。
“书。”
沈观辞赶紧递过去。
苏砚峥随意翻开一页,指向其中一幅经络图。
“灵气从哪里走?”
沈观辞盯着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顺着图上的细线慢慢划过去。
到一处岔口时,他停了一下,又转向另一边。
“这里,再从这里。”
是对的。
苏砚峥又往后翻了两页。
“这一处呢?”
“不能往左。”
“为何?”
“不知道。”
沈观辞皱着眉。
“就是觉得……会疼。”
屋里安静下来。
寻常弟子初入道门,单是辨清周身经络便要费不少工夫,有人引着尚且会错。
沈观辞连图上的字都认不全,只凭一本最浅显的入门册子,竟已经摸到了门径。
昨日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行气图,并非偶然。
苏砚峥合上书。
“以后未经允许,不许自己引气。”
“为什么?”
“你不会收势,会伤经脉。”
这回沈观辞立刻老实了。
“我记住了。”
苏砚峥把书放回桌上。
“睡。”
沈观辞重新钻进被子,等他走出两步,又从被沿上露出一双眼。
“仙长。”
“说。”
“那你能教我吗?”
苏砚峥脚步顿了一下。
“睡觉。”
“……哦。”
身后终于没了声音。
这一夜,苏砚峥没有再睡。
天将亮时,《引气诀》还放在桌上。
那张行气图夹在书中,几道墨线歪斜得厉害,却一处未错。
这样的根骨,本不该留在荒山。
这里没有宗门传承,没有灵泉秘境,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功法。
沈观辞若入名门,自会有人教他御剑问道,也有人替他择功法、护经脉,能见的天地远比这一方山院宽阔。
比跟着他好得多。
苏砚峥垂眼看着旧书,许久没有翻页。师徒二字,从来不是随口一个称呼。
收了徒,便有了牵连。
修为好坏,心性善恶,往后走哪一条道,都再不能说与自己无关。
而他已经很多年,不愿再同谁结这样的因果。
窗外忽然传来竹扫刮过石阶的声音。
苏砚峥抬眼。
天才蒙蒙亮,沈观辞已经拿着那把削短的竹扫在院里扫雪。
昨日把雪堆错了地方,今日便离药圃远远的,扫上几下还要回头看看,像是生怕再弄坏什么。
苏砚峥隔窗看了一会儿。
沈观辞似有所觉,转过头来看见他,立刻笑了一下。
“仙长。”
苏砚峥推开窗。
“进来。”
“雪还没扫完。”
“先放着。”
孩子把扫帚靠回墙边,踩着雪跑到门前,又想起鞋上沾了雪,赶紧在门槛外跺了两下才进去。
“仙长,怎么了?”
“把手洗了。”
沈观辞不明所以,却还是去了。
等他回来,桌上已经多了一只粗瓷茶盏。
边沿缺了一小块,里面盛着半盏温茶。
沈观辞看看茶,又看看苏砚峥。
“给我喝的?”
“不是。”
“那给谁?”
苏砚峥道:“跪下。”
孩子显然没明白,却还是依言跪了。
“昨日为何学引气?”
“想学会。”
“学会做什么?”
沈观辞想了很久。
“想活着。”
苏砚峥没有意外。
“还有呢?”
沈观辞抬头。
“想留下。”
孩子说得很认真。
“学会以后,我就不会总给仙长添麻烦了。我可以自己劈柴,也能自己下山。以后若再受伤,我现在还不会治,但也可以慢慢学。”
他停了一下。
“等我什么都会了,是不是就能在这里住久一点?”
这句话问得很轻。
像是怕问得多了,眼前的人又会反悔。
苏砚峥垂下眼。
桌上的茶已经没方才那么热了。
过了一阵,他才道:“若要跟着我学,有三件事必须记住。”
沈观辞立刻坐直。
“第一,不以强凌弱。”
“记住了。”
“第二,不因私怨伤及无辜。”
“嗯。”
说到第三句时,苏砚峥停了停。
“若有一日,此山容不下你的道,便去你该去的地方。”
沈观辞没有像前两句那样立即答应。他皱着眉。
“山为什么会容不下?”
“以后会明白。”
“那你呢?”
“什么?”
“我走了,仙长怎么办?”
苏砚峥指尖微顿。
沈观辞仍看着他,又问:“不能一起吗?”
屋中静了一会儿。苏砚峥只道:“问题很多。”
沈观辞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那我现在做什么?”
苏砚峥抬了抬下巴。
“奉茶。”
沈观辞低头看向那只粗瓷茶盏,像是终于明白过来,眼睛一点点睁大。
荒山没有祖师堂,也没有像样的香案。
屋里只有一张旧桌,一炉未尽的炭火,还有常年散不去的药味。
窗外积雪未消,远山笼在灰白天色里。
沈观辞端起那盏茶,两只手倒很稳。
苏砚峥让他三拜。
孩子便当真跪好。
第一拜。
第二拜。
第三拜。
他从雪里被抱回来时,那身衣裳早已不能穿了。
如今这一身,是苏砚峥从旧箱子里翻出来改小的,袖口仍长了一截,奉茶时垂下来,遮住半只手。
沈观辞把茶举高。
“弟子沈观辞。”
声音起初还有些紧。
说到最后,却忽然认真起来。
“拜见师尊。”
苏砚峥没有立刻接。
沈观辞便一直跪着。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偷偷抬眼。
下一刻,手里的茶盏轻了一些。
苏砚峥接过去,喝了一口。
“起来。”
沈观辞这才爬起来。
膝盖跪得发麻,站起时晃了一下,又自己站稳。
屋里重新静下来。
没多久,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师尊。”
苏砚峥抬眼。
“嗯。”
沈观辞嘴角一下弯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
“师尊。”
“何事?”
“没事。”
“……”
苏砚峥低头翻书。
片刻后——“师尊。”
书页停住。
沈观辞已经先低下脑袋。
“我就是叫叫。”
“……”
“以后不叫了。”
屋里果然安静下来。
没到半盏茶,旁边又轻轻响起一声。
“师尊。”
苏砚峥闭了闭眼。
“去把院里的雪扫完。”
“好。”
沈观辞抱起扫帚往外跑,到了门边还不忘回头。
“师尊,我去了。”
苏砚峥没理。
人一走,屋里骤然安静许多。
他伸手去取白芷,指尖却落在旁边的药格,停了一瞬才重新拿过。
院中很快响起扫雪声。
竹扫一下一下划过石阶,偶尔夹着孩子踩进雪里的轻响。
苏砚峥坐在药炉边,没有关门。
拜过师以后,沈观辞最惦记的还是修行。
雪刚扫完,他便跑回来问今日学什么。
苏砚峥只让他坐。
沈观辞低头看着蒲团。
“我会。”
“两个时辰。”
“……”
他顿时不说了,老老实实盘腿坐好。
苏砚峥没有教剑,也没有教术法,只让他学着辨灵。
山中灵气不算浓,但草木、山石、风雪之间都有细微差别。
苏砚峥只让他去辨,不准再自行引气。
沈观辞闭眼坐了一阵,忍不住问:“闭着眼怎么看?”
苏砚峥安静片刻。
“感觉。”
“哦。”
起初孩子还会偷偷动腿,后来渐渐安静下来,呼吸也一点点变稳。
不到半个时辰,他忽然开口。
“师尊。”
“说。”
“窗边是不是有东西?”
苏砚峥抬眼。
窗边摆着几株药草,其中一株是前些日子采回来的青灵叶,微有灵性。
寻常人初学辨灵,往往要数日才能分清。
“还有呢?”
沈观辞又坐了一会儿,抬手指向药炉。“那里也有一点。”
药炉旁放着一枚低阶火石,灵气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苏砚峥没有出声。
沈观辞慢慢睁眼。
“我说错了吗?”
“没有。”
眼睛立刻亮起来。
“那我再找。”
“够了。”
“我还能——”
“今日到这里。”
沈观辞不解。
“为什么?”
“太快了。”
“学得快也不好吗?”
“不好。”
“为什么?”
苏砚峥看了一眼他还未完全长好的肩伤。
“先把伤养好。”
沈观辞摸摸肩膀。
“已经不疼了。”
“那也不行。”
他只好从蒲团上爬起来。
走出几步,又回头。
“那明日呢?”
“明日再学。”
“也要慢?”
“嗯。”
“后日也慢?”
苏砚峥没答。
沈观辞自己点头。
“我记住了。”
下午认药时,沈观辞写错了几个药名,手上也沾了墨。
苏砚峥递给他一块旧帕子。
沈观辞擦着手,忽然问:“师尊以前也是这样学的吗?”
苏砚峥顿了顿。
“差不多。”
“那师尊的师尊呢?”
苏砚峥垂下眼。
“认你的药。”
沈观辞便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写好的那张纸推过去。
苏砚峥扫了一眼,圈出两个错字。
沈观辞立刻低头去改。
院外又落起细雪。
屋里一个写,一个看,竟安静了很久。
到了傍晚,沈观辞到底还是撑不住了。
饭没吃完,人已经趴在桌边犯困。
筷子握在手里,眼睛合上又睁开,如此反复几回,最后还是睡了过去。
苏砚峥抽走他手里的筷子。
桌上散着今日写过的纸。
第一行是师尊说不可急。
第二行是不可欺负弱小。
第三行是不可伤无辜之人。
后面还有今日新认的几味药,字写得歪斜,其中两个已经照着苏砚峥圈出的地方改过。
最下面却又偷偷添了一句。
墨迹更重,字也更大。
以后也不走。
苏砚峥的目光停在那里。
许久,没有划掉。
他只把几张纸理好,夹回《引气诀》中,又将沈观辞抱回榻上。
孩子很轻。
放下时,沈观辞下意识抓了一下他的袖口,却没有醒。
手指只攥了一瞬,便慢慢松开。
苏砚峥替他盖好被子,转身回到桌边。
夜渐渐深了。
积了几日的云终于散开一点,极淡的月光从云后落下来,照在覆雪的山巅,也照亮窗前一小片地方。
榻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
“师尊……”
声音含含糊糊。
还在梦里。
苏砚峥没有回头。
“嗯。”
只这一声。
沈观辞便重新安静下来,攥着被角的手也一点点松开。
苏砚峥坐了一会儿,起身关窗。
窗扇合拢。
山巅那线月色被挡在外面,屋里的灯火重新稳下来。
《引气诀》安安静静放在桌角。
书页之间还夹着那张纸。
最后一行只有五个字。
“以后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