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有客
天亮时,雪势终于小了些。
院墙外仍是白茫茫一片。
苏砚峥推门出去,沿昨日上山的路往下走。
昨夜抱人回来时天色太暗,有些地方并未细看。
一夜过去,原先凌乱的脚印早被新雪埋得七七八八。
走到那株老松下,他俯身拨开积雪。
下面露出半枚脚印。
不是他的。也不像七八岁的孩子能留下的。
脚印旁还残着一缕极淡的灵息,被风雪冲得几乎辨认不出。
苏砚峥指尖停了一瞬,轻轻抹过。那点灵息便散了。
风重新卷来,很快覆去最后半枚脚印。
他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四下无人。
沈观辞会倒在这里,不是巧合。
苏砚峥没有再追,转身回山。
到了院外,他却没有立即进去。
这座院子原先有阵,只是荒废多年,坏了几处也无人理会。
如今屋里多了个人,便不能再这么放着。
他抬起手。
几道浅淡灵光落进枯树、院墙与屋檐之间,沉寂多年的阵纹一点点亮起。
最后一道合拢时,胸口忽然闷痛。
苏砚峥偏头咳了两声。
掌心多了几点血。
他看了一眼,随手擦净。
许多年没这样动过灵力,如今这副身子确实不大中用了。
推门进去时,沈观辞已经醒了。
孩子端坐在榻上,一见他抬头。“仙长。”
苏砚峥应了一声。
沈观辞却盯着他的袖口。
那里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
“你受伤了?”
“没有。”
“可是——”
“昨日的药喝了?”
沈观辞顿时不说话了。
苏砚峥走到药炉旁添炭。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沈观辞自己下了榻,腿上的伤还没好,脚才落地便晃了一下。
他扶住床沿,没吭声,又一点点挪到桌边,捧起昨日的药碗。苏砚峥回头。
“做什么?”
“洗碗。”
“放下。”
沈观辞低头。
这一次倒喝得很痛快。
之后几日,雪时下时停。
沈观辞的伤渐渐好了些,能走动以后,便开始给自己找活做。
最先遭殃的是院里的雪。
苏砚峥从屋里出来时,沈观辞正抱着一把几乎同自己一般高的竹扫帚,费力往前推。
扫得很认真。
只是地方不大对。
檐下原本栽着几畦药草,半盏茶不到,被他埋了大半。
苏砚峥站在门边没出声。
沈观辞忙完最后一堆,抬头看见他,整个人僵住。
“仙长。”
苏砚峥看了一眼药圃。
沈观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片刻。
“……我是不是扫错了?”
“嗯。”
“那我重新扫。”
“放着。”
孩子握着扫帚,蔫蔫地应了声:“哦。”
第二日清早,墙边却多了一把新竹扫。
竹柄削短了一截,握在手里正好。
屋里传来苏砚峥的声音。
“若再把药埋了,以后便不用扫。”
沈观辞立刻回头。
“不会了。”
答得很快。后来屋里慢慢多出从前没有的东西。
桌上多一只碗,门边多一双小鞋,药架最下面也空出一格。
窗台上还多了一颗松果。
苏砚峥有一日拿起来。
“哪来的?”
沈观辞正蹲在地上择药。
“山下捡的。”
“捡这个做什么?”
他认真想了想。
“好看。”
苏砚峥低头看了半天。
灰扑扑的。
实在没瞧出哪里好看。
最后还是放回原处。
沈观辞没有看见。
他正把两种长得极像的药草分开,不多时又抬头。
“仙长,这个放哪边?”
“左边。”
过一会儿。
“仙长。”
“说。”
“这个呢?”
“右边。”
又过片刻,那道声音第三次响起来。
苏砚峥终于抬眼。
“沈观辞。”
“嗯?”
“安静些。”
孩子立刻闭嘴。
足足半个时辰,屋里再没人喊他。
从前这里太静,只有风声、药炉声,还有他偶尔压不住的咳嗽。
如今忽然又静下来,竟有些过分。
苏砚峥看着手里的书,许久没有翻页。
第五日午后,院外来了人。
孟芜烟一身青衣,背着药箱,推门时照旧没有敲。
“苏砚峥。”
无人应她。
她才跨进院门,脚步便停住了。
先看院墙,又看东侧枯树,半晌挑起眉。
你把阵修了?”
苏砚峥正从后院回来,手里抱着药草。
“嗯。”
“这些年我劝过你多少回,也没见你肯动。今日倒舍得费灵力了?”
“坏得太久。”
“是么。”
孟芜烟没拆穿。
进屋后,她又看见门边一大一小两双鞋,桌上也是两个碗。
“山里来客了?”
“雪里捡的。”
“你如今倒有这份闲心。”
话音刚落,沈观辞抱着柴从屋后探出头。
看见陌生人,脚步明显一停。
孟芜烟朝他招手。“过来。”
沈观辞没动,先看苏砚峥。
苏砚峥道:“去。”
他这才抱着柴走近。
孟芜烟替他看过肩伤,又搭上腕脉。
起先还带着笑,片刻后神色便淡了。她又探一次。
沈观辞小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孟芜烟松开手。
“命不错。”
沈观辞没听懂。
苏砚峥却知道她要说什么。
“柴放后面。”
待孩子走远,孟芜烟才转过头。
“他的根骨,你探过?”
“嗯。”
“知道还留在这里?”
“只是养伤。”
孟芜烟往院外那座刚修好的阵看了一眼。“只是养伤,你肯为了他重新布阵?”
苏砚峥没有接话。
她也没再追问,只道:“这孩子的灵根不只是好。放到哪家仙门,都有人抢着收。若遇上好师父,不出百年,必有所成。”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伤好了,送下山。”
“送哪儿?”
“到时再看。”
院中传来劈柴声。
一下,又一下。
孟芜烟看他片刻。
“舍得?”
苏砚峥指腹缓缓摩挲杯沿。
“本就是偶然捡回来的。”
“有什么舍不得。”
门外的劈柴声忽然停了一瞬。
很快,又响起来。
孟芜烟朝门边看了一眼。
那道小小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沈观辞忽然安静许多。
照旧扫雪,照旧择药,苏砚峥咳嗽时也依旧会偷偷看他。
只是从前那些说不完的话忽然没了。
不问雪什么时候停。
不问明日做什么。
连晚饭吃什么,也不问。
苏砚峥自然察觉到了。
却没有问。
第二日天未亮,他睁眼时,屋里静得有些过分。
榻上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门边那双小鞋也不见了。
桌上放着昨日那半包糖,旁边压着一张纸。
字迹生疏。——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苏砚峥在桌前站了片刻,伸手拿起外衣。
山路上的积雪依旧很深。
沈观辞没走出多远。
小小一道身影背着布包,一脚深一脚浅往山下走。
腿伤未愈,走得很慢。
苏砚峥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沈观辞。”
前面的人一下停住。
“去哪?”
“下山。”
“谁准你下山的?”
沈观辞这才回头,鼻尖被风吹得通红。
“我的伤快好了。”
“所以?”
“所以……”
他攥紧肩上的布带。
“不能一直住在仙长这里。”
“为何不能?”
沈观辞低着头。
许久才道:“我不会赖着你的。”
苏砚峥看着他。
“你准备去哪?”
“别的地方。”
“哪里?”
沈观辞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本来就没有地方可去。
良久,才小声说:“总会有地方的。”
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一小层。
苏砚峥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有人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一次,他没有留。
后来那个人去了哪里,他已经很久不愿去想。
他收回目光。
“回来。”
沈观辞怔住。
“什么?”
“柴没劈完,昨日的雪也只扫了一半。”
苏砚峥已经转身往回。
走出几步,身后才传来极轻的一声。
“仙长。”
他停下。
“我还能回去吗?”
半晌。
“随你。”
下一刻,雪地里响起急促的脚步。
沈观辞追上来,才跑两步便踉跄一下。
苏砚峥没有扶,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刚好够他跟上。
回到屋里,那半包糖还在桌上。
沈观辞一眼看见,耳根慢慢红了,赶紧收起来。
苏砚峥只当没看见。
他从书架最下层抽出一本薄薄的旧册,放到桌上。
“识字么?”
沈观辞点头。
“识一些。”
“那便看。”
泛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引气诀》
沈观辞怔了半晌。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既然住在山里,总不能什么都不会。”
沈观辞立刻把书抱起来。
抱得很紧。
“仙长会教我吗?”
苏砚峥没有回答。
他也不追问,自己搬来小凳坐在窗边,一页页翻起来。
直到夜深,沈观辞伏在桌上睡着。
那本《引气诀》还压在手臂下面。
苏砚峥过去取书,却看见旁边摊着一张纸。
上面横七竖八画着几道线。
是第一页所记的灵气行脉之路。
画得很丑。
几处线条甚至歪出了纸外。
方向却一处未错。
苏砚峥低头翻开书,又看一眼那张纸。屋里静了很久。
沈观辞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抬头。
“仙长……”
“嗯。”
“我若学会了……”
他揉了揉眼,小声问:
“是不是就能一直留下?”
药炉里一点火星轻轻裂开。
苏砚峥垂眸。
“先学会再说。”
沈观辞却像已经得了什么允诺,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好。”
苏砚峥把他手边的书拿开。
“去睡。”
“嗯。”
沈观辞跑回榻边,盖好被子后又探出半张脸。
“仙长。”
“说。”
“晚安。”
苏砚峥沉默片刻。
“睡你的。”
沈观辞偷偷笑了,这才缩回被中。
灯火渐暗。
苏砚峥独自坐在桌边,重新拿起那张纸。
一个从未修行的孩子,只看了一遍,没人教,却将第一道行气路线一处不差地记了下来。
许久,他将那张纸折好,夹进《引气诀》中。
窗台上,那颗灰扑扑的松果还摆在原处。
这一夜,也没有人再提送沈观辞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