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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淋村|第四章 裂痕丛生

雾淋村|第四章 裂痕丛生

又是轮回重启后的死寂。

滂沱大雨还在无休止地冲刷陈氏古宅的砖瓦,哗哗的雨声像一层厚重的幕布,把整座宅院裹得密不透风。

一切物理层面的伤痕全部被轮回抹除。江逾小臂上被碎木刺划开的伤口消失无踪,皮肤光洁完好,可皮肉之下,被红绸紧紧箍住的窒息痛感,还残留在神经里,真实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重新传来撕裂般的疼。怀里空空荡荡,那本记录了姑娘全部绝望的线装日记,彻底不见了,连同纸页上那些血泪般的字迹,一同消散在重置的世界之中。

轮回可以修复躯体,却擦不掉灵魂深处烙印下来的恐惧记忆。

不是所有人都能完整记住每一轮的全部细节。苏荞依旧只留存碎片化的残影:漫天飞舞的红绸、震耳欲聋的唱戏声、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脚踝的失重感。完整的死亡过程被轮回机制撕碎,只余下深入骨髓的本能恐慌,沉甸甸压在她心上。她背靠湿漉漉的土墙滑坐下去,双手插进冰冷浑浊的积水里,肩膀不停微微发抖,眼眶通红,眼泪混着雨水一道往下淌。

贺琮站在廊檐之下,帆布包垂在身侧。他伸手摸了摸包里面那捆完整无损的红绳,指尖划过绳身,脑海里清清楚楚回放着上一轮红绳被怨气硬生生扯断的画面。过往接触古董、乡野异事积攒出来的从容镇定,已经被一轮轮接连不断的死亡消磨得所剩无几。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连日循环带来的疲惫压得他抬眼皮都觉得沉重。

裴聿站在庭院中央,雨水打湿额前碎发,镜片蒙了一层薄薄水雾。他抬手摘下眼镜,用袖口反复擦拭镜片,指尖抑制不住地轻微震颤。作为医生,他习惯依靠逻辑、证据、理性去判断一切,可这个被怨气操控、能够无限重置时间的诡异世界,彻底颠覆了他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四个人就这么分散站在庭院的积水之中,彼此之间隔着数米宽的雨幕,没有人率先开口说话。

方才那阵震耳欲聋的《情勾》已经消散,但是戏词刻在了幸存者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只要稍微安静片刻,耳边就会隐隐回荡起那凄婉又怨毒的唱腔。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苏荞。

她吸了吸冰凉发酸的鼻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目光依次扫过江逾、贺琮、裴聿三个人,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崩溃的茫然:“我们……我们还要继续找所谓的真相吗?上一轮,我们放弃了原本的任务,不去管衣柜里的嫁衣,结果是什么?我们被她追得满院子逃窜,走错路,然后所有人全都死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雨里,却像一块冰碴子扎进每个人心里。

“找真相,代价就是死。一轮,又一轮,没完没了地死。”苏荞的声音渐渐拔高,压抑许久的绝望终于绷不住爆发出来,“也许最开始的任务提示,根本就不是什么幌子。也许我们想多了,我们自作聪明,非要去探寻背后的故事,才激怒了她!只要老老实实按照规则来,把嫁衣取出来,放进西厢房那只红木衣柜里,是不是一切就能结束,就能离开这里?”

江逾猛地抬起头。

上一轮那本日记里的文字清清楚楚浮现在他脑海——我不是新娘。我只是贡品。我不想做贡品,也不要什么洞房。

“不对。”江逾的声音带着刚从死亡里挣脱出来的沙哑,“她根本就想要的不是一件嫁衣归位。我在上一轮的西厢房里找到了她的日记,那本日记记录了全部经过。她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期盼什么婚房、什么婚礼。所谓放回嫁衣,只是这个噩梦给我们设下的陷阱。就算我们完成任务,结局依旧是死亡。”

“日记?”贺琮眉头猛地一蹙,“轮回重置之后,东西会消失。除了你,谁亲眼见过那本日记?”

江逾一怔。

是啊。日记已经没了。没有实物,没有残页,没有任何证据,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记忆。

“我看见了,我亲手翻的那些纸页,上面写满了她的绝望。”江逾急切地往前踏出一步,积水没过帆布鞋鞋帮,溅起一圈浑浊水花,“那不是我的幻觉!”

“可现在它消失了。”贺琮的语气冷静,却带着一丝动摇,“在这个到处都是幻象的古宅,怨气完全可以伪造一本日记,故意扰乱我们的判断,诱导我们放弃原本的通关方式。你怎么证明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而不是鬼新娘制造出来,专门迷惑你的幻境?”

信任的裂痕,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

江逾僵在原地,心口一阵发闷。他完全理解贺琮的顾虑,这里到处都是幻觉,幻象可以伪装成歌谣,伪装成唱戏声,伪装成故人,伪装成任何东西。单凭一段只有自己记得的记忆,确实很难说服其他人。

裴聿把擦拭干净的眼镜重新戴好,眉头紧紧锁起,站在中间,夹在两种完全对立的想法之间。

他看向江逾:“我愿意相信你的感受。可我们必须承认,我们手里没有实物证据。如果那本日记是真的,就代表任务提示本身就是圈套;可如果那只是怨气制造出来的幻象,那我们放弃任务,就等于主动走向死路。”

他又转头看向苏荞,女孩浑身湿透,蜷缩在积水边,满眼都是对死亡的恐惧:“反过来,如果我们回到最开始的方案,直接执行任务,把嫁衣放回衣柜。过去无数轮循环,我们也这么做过无数次,结局依旧是全员死亡,从来没有人真正离开这座雾淋村古宅。”

两条路,一条是相信虚无缥缈的记忆,追寻真相,直面未知的恐怖;另一条是继续重复已经验证过无数次失败的任务,赌一个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至少执行任务,它是明确摆在我们面前的路。”苏荞抱着膝盖,肩膀不停颤抖,“找真相,前路完全一片漆黑,我们连她真正想要什么都猜不出来。也许所谓真相,根本就不存在,她只是单纯想要把所有闯入这里的人,全部拖进循环里,永远陪她受困。”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继续重复之前的老路,一遍遍送死?”江逾的音量忍不住抬高。

“不然还有别的选择吗!”苏荞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每一次闭上眼睛再醒来,又回到这个下雨的院子,一遍一遍经历死亡,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然后下一轮,一切重来。我快要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象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压抑的情绪随着哭声倾泻而出。雨水哗哗落下,盖住了一部分呜咽,却盖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

贺琮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混着潮湿霉味的冷气。他内心反复拉扯。做古董生意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被冤死之人遗留下来的旧物,他本能愿意相信那段封建时代下的悲剧往事;可是一轮轮血淋淋的死亡,又不断在提醒他,赌上所有人性命去相信一段无法被证实的记忆,代价太过沉重。

“我们投票吧。”贺琮缓缓开口,声音沉重,“两条路。第一条,按任务办事,进入灵堂取出嫁衣,送回西厢房衣柜;第二条,继续搜寻线索,拼尽全力寻找可以证实日记内容的物证,挖掘当年献祭事件的全部真相。少数服从多数。”

空气瞬间凝固。

雨声还在耳边轰鸣,庭院里静得只剩下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苏荞几乎没有犹豫:“我选第一条路。执行任务。”

贺琮迟疑许久,缓慢抬起手:“……我选第一条。”

他不是坚信任务一定能通关,只是恐惧无休止、看不到尽头的逃亡与死亡。

现在两票,执行任务。

局面压到裴聿身上。

裴聿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他的理智告诉他无数次轮回完成任务都失败了,这条路大概率是死局;可风险同样摆在眼前,若是江逾真的被幻象蒙蔽,执意追寻不存在的真相,所有人会更快被鬼新娘撕碎。

他沉默了很久,雨珠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滴落地面。

“……我弃权。”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

裴聿抬眼看向江逾,目光复杂:我没办法完全否定你的经历,可我同样没有足够底气,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一段只有你一个人见过的过去。

四人群体之中,只有江逾一个人,坚持选择第二条路。

雨水冰冷地砸在少年的脸上。他看着另外三个人,一股巨大的孤独感,瞬间把他整个人包裹住。明明四个人一同困在这场永无止境的噩梦里面,此刻,他却像站在完全隔绝的两个世界。

灵堂的方向,那口朱红棺材安安静静伫立在雨雾深处。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胭脂气味,顺着潮湿的晚风,慢悠悠飘到庭院当中。

没有人听见唱戏声。

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个红衣的亡魂,正在黑暗里,静静注视着庭院之中发生的一切,注视着他们之间裂开的、越来越大的缝隙。

雨势丝毫未减,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塌落在古宅的飞檐之上。

投票的结果落定之后,庭院里的气氛冷得如同浸在冰水之中。苏荞抹掉脸上混杂的雨水与泪水,挣扎着从积水中站起身,袖口不断往下淌水。她不敢再去看江逾的眼睛,明明心里依旧残存着对亡魂的恐惧,可比起虚无缥缈的真相,她更想要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哪怕这条路已经在无数次轮回里证明过,大概率通向死亡。

贺琮把帆布包重新拉紧,手电调到最亮,那捆红绳被他取出来,一圈圈缠在手腕上。红绳暗红的颜色,在灰蒙蒙的雨幕下显得格外刺目。他避开江逾的目光,不是不信任少年,只是接连不断的死亡,已经磨平了他冒险的勇气。

裴聿依旧保持弃权的姿态,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支小小的医用手电,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金属外壳。身为医生,他见过太多人的执念会催生幻觉,他无法笃定江逾见到的日记到底是真实过往,还是怨气编织出来的陷阱,所以他不站任何一边,却也没有办法阻止另外两个人执行任务。

“我们走。”贺琮的声音干涩,打破凝滞的空气,“趁怨气还没有彻底爆发,尽快取出嫁衣,送到西厢房衣柜。”

苏荞抿紧发白的嘴唇,点点头,跟在贺琮身后。两个人脚步朝着灵堂的方向挪动,积水被脚掌踩出哗哗的声响。

裴聿站在原地停顿几秒,转头看向孤零零留在原地的江逾。少年还站在庭院中央,浑身被大雨淋透,单薄的黑色卫衣紧紧贴在脊背。他垂着双手,没有跟上去,眼底写满了无力,还有一丝不肯妥协的执拗。

“江逾。”裴聿轻声开口,雨声吞掉了大半音量,“你如果不想去,可以留在这里。只是记住,不要独自深入宅院,不要靠近西厢房,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转身,跟上贺琮与苏荞的脚步。

三个人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雨雾弥漫的回廊尽头。

庭院,只剩下江逾一个人。

耳边只有永不停歇的雨声。

他望着灵堂的方向,心口堵得发慌。那本日记上一行行泣血的文字反复在脑海盘旋——我不是新娘。我只是贡品。

他清清楚楚记得少女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是何等绝望。可轮回重置,物证烟消云散,他空有满脑子的真相,却拿不出半分东西说服旁人。所有人都被“任务”两个字困住,甘愿再次踏入已经重复无数次的圈套。

他没有留在庭院。

迟疑片刻,江逾还是抬步,远远跟在了三个人身后。他不打算参与取嫁衣,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再一次落入死亡的结局。至少,他要看着事情的走向,万一出现变故,他还能想办法拉住他们。

灵堂的木门敞开着,一股甜腻腐朽的胭脂味,随着潮湿的风迎面扑来。

那一口朱红棺椁静静停放在灵堂正中的木架上,棺身斑驳的红漆被潮气浸得发亮,棺盖严丝合缝,表面钉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铁钉。横梁垂落的白纸吊钱,被穿堂而过的冷风吹得轻轻摇晃,细碎的纸屑簌簌往下落。

贺琮停下脚步,举起手电,光束稳稳落在红棺之上。

“按照之前轮回的记忆,嫁衣就在棺内。”他压低声音,手电光束微微晃动,“一会我推开棺盖,裴聿,麻烦你帮我扶住棺沿,苏荞,你站靠后一点,不要离太近。”

苏荞紧张得浑身肌肉紧绷,双手死死攥住衣角,指尖泛白,她用力点头,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住灵堂冰冷的土墙。

裴聿走上前,手掌按在冰凉粗糙的棺盖边缘,金属手电的光映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贺琮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棺盖边沿,胳膊上青筋微微凸起,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外推。

“吱呀——嘎——”

生锈铁钉摩擦木头,发出刺耳、让人牙酸的长响。

沉重的棺盖被缓缓推开,一道漆黑的缝隙越变越大,下一刻,整面棺盖被完全掀开,重重斜靠在棺椁外侧。

浓烈到近乎窒息的胭脂气味汹涌而出。

棺底,静静躺着一套完整的大红嫁衣。

绣满并蒂莲的红霞帔,滚着金线的红罗裙,绣鞋小巧玲珑,鞋面绣着鸳鸯纹样。绸缎鲜亮,仿佛刚刚缝制完成,完全没有经过几十年岁月的腐蚀。嫁衣平平整整铺在棺木之内,像是少女只是安安静静躺在下面,随时都会重新睁开眼睛。

可是棺里,没有人。

没有尸体,没有骸骨,只有一件孤零零的嫁衣。

“怎么会……”贺琮瞳孔微微收缩,之前轮回之中,棺椁内偶尔会隐约看见一道模糊的红色人影,可这一轮,只有嫁衣。

裴聿眉头紧锁,手电光束仔细扫过棺底每一寸地方,空荡荡的木头底板,除了嫁衣,什么都没有。

苏荞呆呆望着那片刺目的赤红,眼神渐渐开始涣散。

一股淡淡的阴风,从棺木里面盘旋升起。

灵堂之内,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每个人心底,都隐隐升起一阵不安。

贺琮咬咬牙,伸手,打算直接把嫁衣抱出来。他手腕上缠绕的红绳,距离嫁衣还有半尺距离的时候,嫁衣裙摆忽然自己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

霞帔布料如同活物一般,缓缓舒展开,红色的丝线轻轻飘荡。

下一秒,幻象毫无征兆地炸开。

站在离墙壁最近的苏荞,最先掉进幻境。

灵堂不见了。

冰冷的土墙变成了几十年前的农家土屋,耳边不再是哗哗落雨,而是村民吵吵嚷嚷的怒骂声、哭喊声。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一双手变得纤细白皙,身上套上了沉甸甸的大红嫁衣。布料重得像镣铐,死死裹住她的四肢。

周围全是模糊的人影,一张张愤怒的脸把她团团围住。

“为了全村,你必须去死!”

“河神要新娘,这是你的福气!”

“别挣扎了,认命吧!”

无数声音钻进耳朵,苏荞浑身剧烈发抖,她拼命摇头,想要挣脱身上的红裙,可布料越收越紧。她变成了那个即将被当做贡品献祭的姑娘,亲身经历着当年的绝望与恐惧。

“不要……不要把我关进棺材……我不想死……”苏荞喃喃自语,脚步不受控制,一步步朝着红棺里面走去。

“苏荞!醒醒!”裴聿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大步上前想要拉住她。

可就在这时。

那熟悉的、凄婉怨毒的戏腔,缓缓响了起来。

一开始还很低,紧接着音量迅速拔高,《情勾》婉转悲戚的唱腔,填满整个灵堂。

“叹幽情,真堪痛,夜半花魂入梦……”

贺琮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眼前景象扭曲晃动。他眼前的嫁衣,慢慢化作那个红衣姑娘的模样,姑娘跪在棺底,抬着头,泪眼婆娑望着他,声音凄苦:“能不能,放我出去?我不想做贡品。”

心底的动摇被无限放大,贺琮晃了晃脑袋,用力甩去幻觉,可耳边的哀求挥之不去。

裴聿也受到幻象侵扰。他眼前的灵堂,变成了简陋的河边祭台,河水汹涌翻滚,浊浪滔天,无数村民站在岸边,催促他把红衣姑娘推入滚滚河水之中。他身为医生,救人是本能,可耳边无数声音在告诉他:牺牲她,就能救下整个村子。

非黑,即白。

一边是全村性命,一边是一个无辜少女的生命。极致残酷的选择题,硬生生压在他的精神之上。

跟在后面、站在灵堂门口的江逾,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戏声已经响起,代表死亡的倒计时,又一次开始走动。

“别碰嫁衣!那是陷阱!”江逾高声大喊,冲进灵堂,雨声、戏腔、幻觉里的喧哗搅在一起,他的喊声几乎快要被淹没。

贺琮猛地回过神,狠狠晃了晃发胀的脑袋。幻象消散了一瞬,可棺木之中的嫁衣,红光大盛,红绸从嫁衣里源源不断向外蔓延,如同无数条血色长蛇,盘旋着冲向灵堂里的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