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淋村|第三章 残页泣血
雾淋村|第三章 残页泣血
冷雨敲打着西厢房残破的木格窗,雨珠顺着裂开的窗框缝隙往屋里渗,在青砖地面洇出一片片深色水痕。
江逾攥紧手里从贺琮那里接过的小手电,昏黄的光柱在潮湿昏暗的房间里摇摇晃晃。分工之后,其余三人已经分头去往宅院别的角落,雨声隔绝了大半声响,身后回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间新房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耳边那一丝若有若无、几乎快要融进风雨里的《情勾》余韵。
这里就是任务指定的终点,所有人轮回无数次,拼了命也要把嫁衣送进来的地方。
房门是老旧的松木,门板布满蛛网一样细密的裂纹,门上半张褪色的大红喜字被雨水泡得发涨,红色向外晕开,像干涸之后重新化开的血。方才推门的时候,木轴发出一声绵长刺耳的“吱呀——”,余响久久回荡。
屋内潮气很重,空气闷得人胸口发堵。地面青砖缝隙积着薄薄一层死水,踩上去冰凉黏滑。靠墙立着那尊高大厚重的红木衣柜,就是任务里要求存放嫁衣的柜子。衣柜表面漆面暗沉发黑,边角多处磕碰缺损,柜门中间嵌着一面椭圆形铜镜,镜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朦胧,隐约照出少年单薄的影子。
江逾没有立刻靠近衣柜。
他举着手电,光柱缓缓扫过房间各处。
这是当年预备给鬼新娘的婚房。角落里堆着腐烂塌陷的棉絮被褥,被褥早已发霉发黑,一靠近就扑面而来一股腐烂潮味。墙皮大片起泡脱落,斑驳墙面上还残留着很久以前用朱砂描上去的喜纹,经过几十年潮气侵蚀,颜色淡得几乎要看不见。房梁角落挂满蛛网,蛛网上粘住被风雨吹进来的枯叶与碎纸屑。
手电光束划过床底。
黑乎乎的床底深处,不是灰尘杂物,露出了一小片泛黄的纸角。
江逾心里一动,慢慢蹲下身。积水漫过帆布鞋的鞋尖,刺骨的寒意钻进鞋袜。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把那叠东西从床底拖了出来。
是一本薄薄的线装小册子。
封面是褪色的蓝布,布料腐烂发脆,边角全都磨得破烂不堪,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是布满水渍、霉斑,多处已经粘连在一起。雨水浸泡、岁月腐蚀,册子大部分纸页一碰就仿佛要碎成纸屑。
是日记。
属于那个被当成贡品献祭的姑娘。
江逾屏住呼吸,指尖尽量放轻,小心地掀开粘在一起的纸页。很多页面已经彻底烂掉,字迹被水晕开,模糊成一团团深褐色污渍,只有寥寥几页残纸,还勉强保留着能够辨认的字迹。手电光微微颤抖,一行行歪歪扭扭、带着少女秀气的字迹撞进眼底。
〔七月初六。
爹娘说村里要办喜事,给我备了一身大红嫁衣。新衣裳摸上去软乎乎的,我夜里睡不着,偷偷拿出来看过好几回。可我问他们新郎是谁,他们总是躲开我的眼神,不肯同我讲。夜里听见爹娘在房里哭,我心里慌得很。〕
江逾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姑娘最开始,真以为自己要出嫁。她满心欢喜期待一场婚事,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只是献给河神的活祭品。
他翻到下一张残页,纸面上沾着几块深褐暗沉的印记,像是干涸多年的血。
〔七月初九。
我听见族长和长辈说话了。什么河神发怒,山洪要吞掉整个雾淋村。选我做河神新娘,不是成亲,是献祭。穿上嫁衣,抬到河边,活活沉进水里平息水患。爹娘舍不得我死,偷偷求了人,打算把我藏进陈氏古宅。他们说先躲一阵子,等祭祀过去,再想办法送我逃出去。我信了。〕
纸页到这里被撕裂大半,好几行字彻底缺失。江逾指尖微微发抖,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文字,情绪彻底崩溃,字迹潦草凌乱,力道重得几乎戳破纸页,能想象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少女手抖得有多厉害。
〔七月十一。
天一直在下雨,雨好大。
事情败露了。全村人都来了。他们撞开这座院子的大门,骂我的爹娘自私,说我一个人的命,可以换全村人的平安。他们把嫁衣强行套在我身上。大红的布料裹着我,重得像铁链。我拼命挣扎,可我打不过那么多人。他们把我推进棺木,棺盖重重合上,外面钉上长钉。
没有人听我求饶。〕
〔我不是新娘。我只是贡品。〕
最后一页,只有孤零零短短一行,墨迹断断续续。
〔我不想做贡品,也不要什么洞房。我只想活着回家。〕
日记本到此结束。后面全是空白、腐烂的残纸。
江逾捏着薄薄的纸页,浑身冰凉。
以前只听贺琮口述故事,只是一段遥远的旧传闻。可当他亲手摸到这本浸透绝望的日记,读到女孩一字一句的绝望呐喊,那种沉重的悲凉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她根本不想要洞房,不想要嫁衣归位。所谓“盼洞房”,只是那首嫁衣谣被怨气扭曲之后的假象。任务提示、新房衣柜,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哐当——”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江逾浑身汗毛瞬间竖起,猛地回头。
红木衣柜的铜镜,水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大半。
镜面不再只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铜镜深处,站着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姑娘。
她就安安静静立在镜子里面,一身霞帔鲜红刺目,长长的黑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颌,一双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有深深的钉痕。她没有从镜子里走出来,只是隔着一层冰冷镜面,安安静静望着江逾。
房间里,那缕消失许久的戏腔余音,又清晰起来。
不再是完整的《情勾》,只有反反复复一句尾调,轻轻萦绕在厢房四壁。
江逾手里的日记本,纸页哗啦一声,被一股凭空出现的阴风吹得翻动起来。腐烂的纸屑从册子里脱落,轻飘飘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耳边,回廊远处,传来苏荞一声短促、惊恐的尖叫。
叫声隔着层层雨幕,听不真切,却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出事了。
江逾心里一紧,猛地合上日记本揣进怀里,抓着手电转身就要冲出西厢房。
可房门,不知何时,已经自己关上了。
沉重的松木门紧紧闭合,把他锁在了这间曾经为祭品准备的新房之中。窗外的雨,骤然下得更大,噼里啪啦疯狂砸击窗棂。铜镜里的红衣姑娘,缓缓抬起了头。
“咚——咚——咚。”
指节叩击镜面的声音,从红木衣柜那面铜镜里面传出来,沉闷、潮湿,每一下,都敲在人的神经上。
江逾后背死死抵着紧闭的木门,掌心狠狠推搡门板,老旧木门纹丝不动。木头受潮膨胀,门框如同焊死一般,任凭他怎么用力,门缝都不肯松开一丝一毫。怀里那本残破的日记硌着胸口,纸页边缘锋利,隔着布料,都像是在割着皮肉。
铜镜里的红衣女人,头颅慢慢抬起来。
乌黑湿漉漉的长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却红得像是浸过鲜血。她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白雾,隔着冰冷的镜面,直直锁定江逾。身上那套大红嫁衣,绸缎褶皱缓缓流动,仿佛浸泡在温热的血水之中。
厢房里的温度骤然跌到冰点,雨水敲窗的声响还在耳边轰鸣,那缕若有若无的《情勾》尾音,陡然拔高。
不再是飘渺微弱的余响。
婉转凄切的戏腔轰然炸开,灌满整间西厢房,顺着窗缝、门缝钻出去,蔓延向整座陈氏古宅。音量远超过上一轮死亡之时,悲恸,怨毒,裹挟着几十年封在棺木里的滔天恨意,盘旋在雨幕之下。
“叹幽情,真堪痛,夜半花魂入梦——”
戏声铺天盖地。
铜镜镜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蜿蜒细纹。红影自裂缝之中向外渗透,浓稠如血,顺着衣柜木纹蜿蜒流淌,滴落在青砖地面,在积水里晕开一片片绯红。
江逾不敢再停留,转身放弃破门,跌跌撞撞往厢房内侧跑。屋内空间狭小,腐烂的床架横在前方,发霉棉絮被阴风卷得漫天飞扬。身后,衣柜柜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巨响,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向内撞开。
他没有回头,抬脚直接踹向侧边那扇封死的后窗。腐朽的木窗棂应声碎裂,碎木混着雨水一同砸落。他顾不上窗沿尖锐的木刺刮破小臂,翻身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
冰冷的暴雨兜头浇下。
胳膊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混着雨水顺着小臂往下淌,滴进脚下的泥水里。
身后西厢房内,布料拖地的窸窣声紧随而至。
鬼新娘出来了。
红色的裙摆漂浮在积水之上,几乎不沾地面,一步一步,从破碎的后窗飘出。胭脂与腐朽棺木混合的腥甜气味浓烈得呛人,死死缠在江逾身后。
江逾咬着牙,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拼命狂奔。
耳边的戏腔一刻不停,一声高过一声,每一句戏词,都像细针扎进脑子里。
远处柴房的方向,刚刚那一声短促尖叫之后,混乱的哭喊、木板倒塌的声响接连不断地传过来。
是苏荞。
“贺琮!裴聿!”江逾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雨声吞没了大半喊声,只有零星几个字飘出去。
庭院中央,原本安静伫立的灵堂红棺,棺盖正在剧烈抖动,砰砰作响,仿佛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出来。
回廊另一侧,两道黑影快步冲出来。贺琮手里的手电剧烈摇晃,裴聿白大褂的下摆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腿上。听见越来越响亮的戏曲唱腔,两人脸色瞬间惨白,他们也意识到——这一轮,怨气彻底失控了。
方才分头搜查,苏荞独自进入柴房。柴房堆满枯枝、烂木板,房顶漏雨,地上积着厚厚的黑水。
幻象先找上了她。
柴房四壁,雨水顺着土墙往下流,在泥墙上流淌出一张张痛哭的人脸,无数孩童、村民的低语在耳边回荡,反反复复劝她:“替她死吧,做新娘就解脱了。”
苏荞被幻象困住,抱着头缩在柴房角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等到外面震天的戏腔响起,她才猛地惊醒,连滚带爬冲出柴房。
四个人,在大雨滂沱的庭院里碰面。
苏荞脸色惨白,头发散乱,浑身沾满污泥,眼神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贺琮迅速把她护到自己身后,手电光柱直直打向身后西厢房的方向。
红色的人影,已经走出了西厢房。
大红嫁衣在灰蒙蒙雨雾之中刺得人眼睛发疼,她依旧双脚不着地,漂浮在积水之上,长长的裙摆拖在水面,走过之处,积水全部被染成淡淡的绯红色。白雾一样没有焦点的双眼,平静地看向庭院里的四个人。
“跑!快找地方躲起来!”贺琮高声嘶吼。
没有人敢再靠近灵堂,没有人敢再碰嫁衣。
逃。此刻所有人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按照前几轮循环残存的模糊记忆,宅院东北角有一处废弃的地窖,厚重石板盖顶,封闭幽深,曾有人在轮回里下意识躲进去过,好像能短暂隔绝阴气。
“地窖!往东北角地窖跑!”裴聿大声喊道。
这是求生的本能。
四个人转身,踩着泥泞积水,朝着宅院深处的东北角狂奔。雨水模糊视线,回廊岔路纵横交错,重重雨雾把景物扭曲变形,原本熟悉的宅院,此刻布局一点点开始错乱。墙垣、拱门、厢房,都在雨水里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移位重组。
鬼新娘漂浮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不急不缓地追。
她不疾不徐,可那股寒意始终贴在后背,甩不掉,逃不开。震天的《情勾》一刻不停,悲戚的戏音裹着风雨,灌满耳朵。
“望卿卿,休悲痛,且随奴入绣帏中——”
江逾怀里的日记,纸页在奔跑之中不停翻动,那些绝望的字迹,仿佛要从纸面上飞出来。他的小臂伤口还在流血,血水混进雨水,每跑一步,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他们一心想着东北角地窖,慌不择路,在层层叠叠的回廊岔道之间来回穿梭。雨水把前路全部蒙上白茫茫水雾,视线不足两米。岔道口一个接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青砖廊柱,一模一样漏雨的屋檐,一模一样漂浮水面的碎纸钱。
慌急之间,贺琮拐错了一条岔路。
“不对——不是这边!”江逾心里咯噔一下,可已经晚了。
脚下这条路,并不是通往东北角地窖。
这条路,通向灵堂。
浓重的胭脂腥气扑面而来,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冲进了灵堂前的天井。那口巨大朱红红棺,就静静横亘在他们面前数米远的地方。
退路,已经被红衣身影堵死。
鬼新娘缓缓飘到天井入口,红色嫁衣将出口完全封住。
漫天大雨。
震天戏腔。
前无生路,后无退路。
苏荞浑身脱力,腿一软,直接跪倒在积水之中,泥水溅起老高。贺琮把苏荞护在身后,手里那捆红绳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绳结深深勒进掌心,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捆对付普通脏东西的古董红绳,拦不住这份沉淀了数十年的滔天怨恨。
裴聿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最前面,医生的冷静此刻已经被彻骨的绝望碾碎。
江逾站在人群最外侧,怀里还揣着那本残破日记。他终于明白了。
走错路。不是简单迷路。是这座被怨气支配的古宅,在刻意引诱他们,一步步回到悲剧最初发生的地方。
红衣新娘微微抬起手。
无数红色绸缎,自她嫁衣袖口汹涌涌出,如同毒蛇,漫天飞舞,朝着四个人席卷而来。
“三生约,一场空,相思都付风雨中——”
戏腔攀上顶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红绸瞬间缠上苏荞的脚踝,一股巨力猛地拉扯,她发出一声凄厉哭喊,整个人被凌空拽起;下一秒红绸缠住贺琮的手腕,红绳直接被硬生生扯断,断裂的红绳碎片纷飞四散;裴聿想要冲过去救人,黑色怨气顺着红绸缠上他的脖颈;最后,冰冷的红绸紧紧箍住江逾受伤的小臂。
剧痛席卷全身,窒息感扼住喉咙。
视野被一片刺目的赤红吞没,雨声、戏声、同伴的惨叫交织在一起,搅成一团。身体越来越沉,意识飞速下坠。
零点的钟声,无形之中悄然降临。
眼前所有景物开始碎裂。
漫天红绸、红衣新娘、倾盆冷雨、灵堂红棺,如同破碎的琉璃,一片片消融崩解。
浓烈震耳的《情勾》,声音慢慢抽离,一点点远去。
黑暗涌来,吞噬一切感知。
再一次。归零。
江逾猛地呛出一口冷气,骤然睁眼。
冰冷的雨水再度泼在脸上,浑身湿透,他依旧蜷缩在庭院西侧那面墙角,后背抵着潮湿冰冷的青砖。小臂上被木刺划出来的伤口消失不见,疼痛荡然无存,怀里空空如也,那本至关重要的新娘日记,不见了。
庭院积水,漂浮着腐烂槐叶与碎纸钱。
灵堂红棺棺盖严丝合缝,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仿佛刚才那场疯狂的追杀,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远处墙边,苏荞缓缓抬起头,脸上残留着逃亡时的惊恐,可她已经记不起被红绸凌空拽起的窒息感。
廊下,贺琮慢慢站直身体,掌心干干净净,断裂的红绳完好如初,依旧安安稳稳躺在他的帆布包里。
裴聿扶了扶鼻梁上完好无损的眼镜,白大褂一尘不染。
全员轮回。
又一次回到噩梦的起点。
雨,依旧没完没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