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青丝

时间一晃就到十一月中旬,气温一天比一天低,期中考试也赶在了这段日子。我的复习进度还算稳妥,但心里压了很重的情绪。坐在安安静静的自习室里,视线落在窗边那一小盆绿萝上,思绪就这么沉沉地悬着,落不下来。整整一下午我都在啃语文。我已经没有十足的把握,复刻上一次的考试状态。那时候我心里什么杂念都没有,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可这一个月,我一直陷在和陆尹反反复复的拉扯里,耗费了我太多心神。自习室的灯光暖融融的,我喝了一口刚点的梅子酒,酸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和这个初冬给人的感受一模一样。

考试前一天的晚自习,我整个人焦躁得静不下来。复习了一整天,内心依旧乱糟糟的,好在晚上和同桌江沐雪聊了一阵子,紧绷的情绪才稍稍松快了些。第二天中午正式开考,语文的难度偏高,物理反倒答得还算顺手。考完回到家里,浑身都是疲惫,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我很害怕,一旦成绩下滑,陆尹给到我的那份偏爱就会消失。我恐惧我们之间所有暧昧的交集,仅仅只是建立在我成绩优异的基础之上。当天夜里我发起低烧,烧得不算严重,但母亲坚持要替我向学校请假。还没来得及发送消息,母亲临时被公司紧急叫走,把告知陆尹我缺考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我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以往考试也不乏缺考的学生,很多时候连班主任都不会过问,更何况陆尹本就不爱处理这些细碎琐事。可等到母亲下班回家,一通来自陆尹的电话打了进来:“孩子怎么没来考试?”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十分诧异。我翻过监考安排表,她并不负责我的考场。难道她特意从高二跑过来,就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到场?这个女人,是真的把我放在心上。母亲和她沟通完毕,夜色已经很深。我坐在床沿,望着窗外江畔成片的夜景。因为缺考一天,空下两科,这次考试不会计入排名。可我心底竟然松了一口气。就算发挥失常,我的实力依旧能够稳住班级前十。学校有明确规则,三次统考的综合成绩用来划分文理、重新分班。一旦分班完成,我就要离开陆尹所在的班级。

一边是我舍不得放下的羁绊,一边是我不愿辜负的自己。乔音暖被困在两难的夹缝里反复权衡:陆尹那一份算不上爱的在意,和我自己的前途,到底哪一个更重要。身体还带着低烧带来的不适感,我还是去参加了最后一天文科科目的考试。我本身擅长文科,也打算选文科,这次缺考的恰好是化学、生物。化学和生物已经没有补救的余地,但仅凭文综的分数,我依旧保有晋升实验班的机会。坐在考场上,头痛一阵阵往太阳穴钻,整场考试都熬得很难受。成绩很快公布,哪怕少考两科,我的名次依旧排在年级七十。我低估了自己。语文121分,班级第三。被纷乱的情绪拖累,终究没有发挥出最好水准。未赋分的文综拿到240,三科成绩全部稳居年级前三,就连我不打算选择的物理,也考进班级前十。如果那天没有突发发烧、没有缺考,就算带病坚持,我也完全可以守住前十的位置。我没有继续沉溺在遗憾里。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像命运抛给我的一道选择题,好像在暗示我继续留在陆尹身边,可真相究竟如何,我无从得知。之后的几天,我大多和江沐雪待在一起。她性格阳光,待人真诚,和她相处的时候,我可以短暂抽离,不去纠结我和陆尹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种种。直到母亲带来关于手术的消息,这件事如同晴天霹雳,猝不及防砸落在我的生活里。

母亲联系上京市一位名气极大的医美医生,不少明星都会找他做手术。因为我与生俱来的面部胎记,母亲想看看能不能把痕迹再淡化一些,于是过来询问我的想法。这块胎记伴随我降生。A市、京市、香港、首尔,我跑过数不清的医美机构,经历过一次又一次手术,只为让自己看上去更好看。这位医生在国内外都声望很高,号源一票难求。母亲托了不少人脉,交了几万的定金与面诊费,却依旧先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当然渴望能够变得更好。可现实的难题横亘在眼前:手术时间,和期末考试撞在了一起。

期中缺考尚且有余地,分班可以参考期末综合成绩。可如果期末弃考,我会直接丧失分班资格。陆尹很好,我也真切地喜欢她,但她带的只是普通班,资源远比不上实验班。想到这里,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告诉母亲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我从来不是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骨子里藏着很强的野心,我不甘心牺牲自己的未来。但另一边,这位医生马上就要赴美进修,错过这次,就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那段日子在学校,我常常就那样安静望着陆尹。她长得确实很美,留在她身边,也并非全然是坏事。反反复复思虑许久,我告诉母亲我愿意接受手术,同时把心里所有的顾虑全部摊开。母亲沉默片刻,笑了笑对我说:“听过一句话吗,宁当鸡头不当凤尾。留在班里一直做前排,有什么不好?再说,陆老师对你也很照顾。”听见这番话,我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是啊,好像这样,也确实挺好。可那份短暂的自我说服,撑不了多久。理智说服自己接受的现实,身体和内心却在默默承受代价。

这几天,春市更冷了,乔音暖的心也愈发冷。每天为了多一些私人空间,我只好舍弃吃饭的时间,一个人躲到高二的秘密基地。那是一处无监控的死角,常有学生在这里玩手机、抽烟。空气十分呛人,但好歹在这里,我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自由。因为不敢忤逆陆尹,我大多时候只能言听计从,可我生性向往自由,这份顺从无疑是在把我逼进囚笼。天气太冷,我蹲在楼梯间,寒风不停往衣服里面灌。即便身上穿着羽绒服,依旧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肚子饥肠辘辘,精神时刻绷得紧紧的,我呆呆盯着地面出神。这样的日子,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我为了得到陆尹那一丝算不上爱的爱,忍受这般匍匐压抑的生活,到底是为了什么?仅仅是贪恋她的容貌,才让我刻意无视她身上暗藏的危险,心甘情愿承受这一切折辱吗?过往的片段一股脑涌上心头,鼻尖发酸,心口泛起浓重的苦涩。她那病态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始终将我当成掌中的玩物。只要我稍有不慎惹她不快,等待我的,便是她心安理得施加过来的伤害。她看得见,我望向她时满是热忱的目光,可她回望我的眼眸之中,只有玩弄的欲望。我下贱,卑微,摇尾乞怜,才换来这一点点施舍般的垂怜。走向洗手间,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枯槁,脸色暗淡。苍白的粉底都遮不住的憔悴,鬓角也不知何时生出丝丝白发。我深陷在这非人的作践之中,甚至渐渐麻木,连其中的痛都快要感知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