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王一博的脚钉在原地，心里却没多大意外。他其实一直隐约感觉曹智飞看肖战的眼神不对劲——那种专注的、黏着的目光，他见过很多次了。曹智飞喜欢肖战这件事，像一层薄薄的纸，王一博早就看透了，只是今天才被彻底捅破。
肖战背对着他这个方向，身体微微绷着，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曹智飞，谢谢你的心意，但我跟你说实话，我不喜欢男生。那个纸条只是游戏。我接你的纸，是因为大家都在玩，不是因为别的。”
不喜欢男生。王一博早猜到肖战会拒绝，他了解肖战，肖战对曹智飞一直客客气气的，从来没越界过。可是奇怪的是，当“不喜欢男生”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甚至有点想替肖战松口气。
然后曹智飞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不甘：“真的假的……你平时跟王一博——”
“那是两码事。”肖战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他是兄弟。”
兄弟。
“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肖战的声音平下来，但比刚才沉了一些，“传纸条是游戏，唱歌也是游戏。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对别人也没有。”
没有那种感觉，对别人也没有。王一博靠在墙角的冰凉墙面上，这句话像一粒冰珠子落进他后颈，凉丝丝的。
他本来捏紧的手慢慢松开了，胸口那一点点提起来的紧张被这句话轻轻按下去。他说对别人也没有。所以不是只有曹智飞，也包括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门框边缘的手指，指尖泛白。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走到包间门口时他停了两秒，深呼吸了一下，才推门进去。宋玉正拿着话筒嚎一首新歌，看见他回来就喊：“你俩一个接一个跑出去透气是吧？快来快来，下一首轮到你点了！”
王一博坐回沙发，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过了两分钟肖战推门回来了，很自然地走到他旁边坐下，跟往常一样挨着他的肩膀。
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肖战的眉毛微微压着，眼底有一点点倦色，但看见王一博看他时还是弯了一下嘴角，用口型无声地说：“没事。”
王一博点了点头，转回头去看屏幕上的歌词。他心里那根被轻轻拨动过的弦安静下来，没有嗡嗡地颤了，但他觉得那根弦跟以前不一样了——它被肖战那句“对别人也没有”轻轻搁在那里，不上不下地悬着，不难受，却也放不下来。
直到回到家里王一博依旧情绪不高，肖战把他当兄弟。这本来没什么不对，宋玉也是兄弟，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闹，肖战对兄弟从来都是掏心掏肺的好。
可是这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像喝了一口以为会是暖的东西，入口才发现是凉的。
他坐在书桌前，翻着肖战的朋友圈，是刚刚他们在KTV拍的大合照，他和肖战、宋玉紧紧挨着，是啊！他们一直好兄弟啊！慢慢皱了一下眉，心里有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问：既然是兄弟，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愿意多想。
开学后，高三的教室像被拧紧了发条，每个课间都有人在刷题，连走廊里都弥漫着翻卷子的沙沙声。
肖战却不一样，他该吃饭吃饭，该打球打球，课间甚至有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王一博坐在他旁边，每次瞥见那张答题卡上干干净净的满分和老师随手写的“极好”两个字，心里就泛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羡慕，又不完全是羡慕。
因为马上要一模了，三个人约好周末下午在学校的自习室写作业。
宋玉盯着肖战说：“你其实不用来，都满分了还复习啥？在家还能睡会儿。”
“你~确定？”肖战被这人蠢笑了。
“他不去谁教？我也有不会的。”王一博看傻子似得看着他。
“啊！你得来，辅导我们！晚上博哥请客。”宋玉脸不红心不跳的说。
王一博拿起一支笔就扔过去，“去你呀的！让我请吃饭就叫哥，平常你咋不叫？”
“诶，你看你这人不讲武德，说话就说~~~”宋玉话还没说完，王一博就已经起身那他最拿手的“擒拿术”（就是把宋玉的胳膊控制住不得动弹）让人无法起身。
“说，谁请？”王一博故作凶狠的样子说。
“错了，博哥！我、我、我请还不行吗？”
肖战看着此刻两人打闹笑了，他觉得跟宋玉在一起时，一博才像他之前熟悉的样子，跟自己在一块儿总觉得在哪里不一样，怪怪的他说不明白。
周末，宋玉抱着一摞卷子进来时脸是垮的：“我这次物理考了六十二，我妈说再不及格就停我零花钱。”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摊，“最后一题我算了四遍，答案全不一样。战哥你给我讲讲。”
肖战接过去扫了一眼，三秒后开口：“你受力分析错了，摩擦力方向反了。”宋玉嗷了一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王一博在旁边做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响。他卡在倒数第二道大题上已经有十分钟了，辅助线画了三条都没解出来。他皱着眉在图上又补了一条虚线，还是不对。
肖战的余光扫过来，身子微微倾向他那边：“哪里卡了？”声音很轻，不像跟宋玉说话时那么直接。
“第三问。”王一博把卷子往他那边挪了几寸，“我算出来这个值代进去不对。”
肖战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校服布料碰在一起。他拿过王一博的草稿纸看了看上面的步骤，随即用笔尖点了一下第三行：“你这一步积分上下限反了。”说着在空白处重新列了一行，“这样代进去你试试。”他的笔迹清晰利落，写完后把纸推回来，手缩回去的时候手指擦过王一博的手背边缘，一触即离，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王一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肖战重新列的那行式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提笔往下算。
宋玉在旁边对照着答案改错，忽然抬头：“哎，你俩现在怎么这么安静？以前讲题还互相损几句，现在跟俩闷葫芦似的。”他看看肖战又看看王一博，“你俩吵架了？”
“没有。”两人同时开口，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移开。
宋玉摸了摸鼻子，识趣地低头继续改卷子去了。
王一博算完那道题，把结果写在卷子上。他知道答案是对的，但还是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肖战——那人正低头翻英语阅读，侧脸被窗外午后三点钟的阳光照出一层柔和的边，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王一博收回视线，把卷子翻到下一面，心里那阵微妙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浮上来了——明明坐得跟以前一样近，话却比以前少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才不会暴露什么。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圈，又全部涂黑了。
傍晚收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宋玉伸了个懒腰：“下周模考，我这次一定把物理考及格。”他背上书包先跑了，说要去买奶茶给陈悦。
自习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已经暗成黛青色，教室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着。肖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回头看了一眼王一博：“走不走？”
王一博合上书包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松动的潮湿气味。
肖战走在他旁边，步速放慢了一些，像在等他跟上。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开口。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肖战忽然说：“你数学那道题，如果换一种思路其实更简单，明天我给你看另一种解法。”
王一博愣了一下，偏头看他。路灯正好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肖战肩头，他在笑，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目光落在前面走道上：“不是不跟你说话，是怕你嫌我烦。”
“我什么时候嫌你烦了。”王一博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语气有点急。
肖战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那个笑容加深了一些：“那就好。”他说完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了一点。王一博跟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看着肖战后脑勺被路灯照亮的发顶，嘴角压了压，到底还是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