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们把那幅画和册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在破屋里待到天明。
陆蘅之一夜没睡,就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发呆。我几次想开口安慰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任何语言在这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天亮之后,我们简单吃了点干粮,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名单上的人,大部分都已经死了。”我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二十年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人离开这个世界。但还有几个活着的——赵鹤亭是一个,还有这个……”
我指着名单中间的一个名字:“周景桓,民国六年出任安徽财政厅长,现在应该还在任上。如果他还活着,他可能是目前唯一一个了解当年内情的在职官员。”
“你打算去找他?”陆蘅之问。
“不,我们不能贸然露面。”我说,“赵鹤亭和日本人都在找我们,现在回安庆等于自投罗网。我想先去南京。”
“南京?”
“对。名单上有一个叫‘宋勉之’的人,备注写的是‘金陵大学教授,精通日文,曾参与翻译日军文件’。这个人应该还在南京,而且作为教授,他的社会地位比较高,不容易被轻易动到。如果能从他那里打听到更多关于樵山先生的线索,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陆蘅之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从我们所在的江镇到南京,最便捷的路是走水路——沿长江东下,一天一夜就能到。但码头和渡口肯定已经被赵鹤亭的人盯住了,我们只能找私人的船只偷渡。
陆蘅之说她认识一个在江上跑船的船老大,姓刘,外号“刘三指”——因为他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据说是在一次走私中被仇家砍掉的。这个人常年往返于安庆和南京之间,对江面上的各路关卡了如指掌,只要价钱到位,什么都敢运。
“可靠吗?”我问。
“谈不上可靠,但他有个规矩——不问客人身份,不打听货物来历。只要给钱,他就办事。”陆蘅之顿了顿,“而且他欠我父亲一个人情。二十年前,我父亲帮他摆平过一桩官司,救了他一条命。”
我们等到傍晚时分,才动身前往约定的接头地点——江边一处废弃的采石场。
采石场里到处是嶙峋的乱石,半成品的石料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长满了青苔。江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泣。
我们在一块巨石后面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听见江面上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橹声。一艘乌篷船从暮色中缓缓驶来,船头挂着一盏昏暗的马灯,灯光在雾气中摇曳不定。
船靠岸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跳下来,手里握着一根竹篙。那人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撮山羊胡子和一双精明的眼睛。
“陆丫头?”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木头,“是你吗?”
“刘叔。”陆蘅之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是我。”
刘三指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哟,还带了个俊俏后生。是你相好的?”
“不是。”陆蘅之的语气淡淡的,“一个朋友。我们要去南京,刘叔方便搭一程吗?”
“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刘三指把竹篙往岸上一撑,“上船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两天江面上查得紧,日本人的军舰也在巡逻,要是碰上麻烦,你们可得听我指挥,不许乱来。”
“明白。”
我们上了船。船舱不大,堆着一些渔网和木桶,散发出浓重的鱼腥味。刘三指让我们钻进舱底,上面盖上一层油布,伪装成货物。
船开了。
我躺在狭小的舱底,透过油布的缝隙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江水的哗哗声和橹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但我毫无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幅画、那份名单、那些名字。
陆蘅之躺在我旁边,也很安静。她的呼吸平稳,但我能感觉到她没有睡着。
“沈清许。”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我爹现在要是还活着,他会是什么样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是个倔老头吧。跟你一样,嘴巴硬,心肠软。”
她轻轻笑了一声,随即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