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柳色初新
冬寒缓缓退去，料峭的春风接替了凛冽北风。
校园里的冻土慢慢化开，泥土散发出湿润清浅的气息。操场边、教学楼四周的树木，枝桠上冒出星星点点嫩绿色的芽苞。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许愿柳，也渐渐苏醒过来，干枯的枝条染上一层浅浅的新绿，细长的柳条重新垂落，随风悠悠摇晃。
重回同桌的日子，安稳得像一汪平静的湖水。
不用再隔着手机屏幕揣测文字背后的情绪，转头就能看见宋晚丹，这件事，足够让我心底日日盛满细碎的欢喜。
日常依旧是上课、刷题、课间闲聊。我照旧会往桌角放上糖果，有时橘子味，有时蜜桃味。她大多会收下，拆开慢慢含在嘴里，偶尔依旧会把好看的糖纸平整夹进笔记本。
我没有提过我在收藏糖纸，她也没有提起。就像我们之间很多无声的小事，心照不宣，却从不点破。
周二下午有一节自由活动课。
不用上正课，也没有强制自习，同学们可以自由活动。班里大半人跑到操场奔跑打闹，剩下少数几个人留在教室看书。
宋晚丹合上手里的练习册，望向窗外那片柳林的方向。
“柳树长新叶了，要不要去后面走走？”她转头看向我。
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又是那颗许愿柳。
我想起上个秋天黄昏，我们一同站在这里的场景，想起那个折断柳条愿望就会应验的传说。心底埋藏最深的心愿，又隐隐开始躁动。
“好。”我轻声应下。
我们两个人离开教室，避开操场喧闹的人群，沿着潮湿的小路，走向校园后方。
地上还留着化雪过后的湿润痕迹，踩上去软软的。风不再刺骨，拂在脸上温温柔柔。老柳树矗立在原地，万千柳条缀满嫩绿新芽，随风轻轻摆动。阳光穿过新生的柳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四下很安静，只有风吹柳叶沙沙的轻响。
宋晚丹走到那棵最粗的柳树下停下脚步，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新生的柳条。嫩绿的叶片蹭过她的指腹。
“过完一个冬天，又活过来了。”她低声感慨。
我站在她身侧半步，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春日柔和的阳光落在她的镜框与发梢，一切都温柔得不像话。
我有无数愿望想对着这棵柳树诉说。
想要不止是同桌，想要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她，想要这份藏了许久的心意，能够得到一点点回应。
传说折断柳条，心愿便有机会成真。
我的目光落在那些垂落的枝条上，手指微微动了动，几乎就要抬起手。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恐惧紧跟着席卷上来。
万一愿望落空怎么办。
万一，心愿实现的代价，是打碎现在这样平和的相处呢。
我不敢赌。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已经太过珍贵，我承担不起失去的风险。
于是我垂落双手，什么都没有做。
“你不想许个愿吗。”宋晚丹侧过头看向我。
我心口一紧，勉强扯出淡淡的笑意：“没什么特别想要实现的。”
谎话落在风里。
我心里装满愿望，只是全部都不能说出口。
她也没有多追问，重新转头望向随风飘摇的柳枝。
“我以前听别人说，这棵柳树很灵。”她慢悠悠开口，“不过我从来没有折过柳条。”
“为什么？”我不由得问。
“若是愿望要靠折断它的枝条才能换取，未免太过强求。”宋晚丹的声音清清淡淡，“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落进我的心底。
顺其自然。
我反复在心里回味这四个字。
是啊，我一直攥紧心底汹涌的喜欢，一边贪恋陪伴，一边惶恐未来，不断在期待和害怕之间来回拉扯。或许，我也该学着顺其自然。
不必强求一个结果，能够这样陪在她身边，就已经很好。
春风吹起她的一缕碎发，我下意识抬手，想要帮她拨开，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那是越界的动作。
我不动声色收回手，攥成拳垂在身侧。
好在她并没有留意到我转瞬即逝的小动作。
我们在柳树底下静静站了一会，没有再多说话。春风漫过，新叶簌簌作响。
往回走的路上，小路两旁的杂草冒出新芽。
“开学之后的第一次月考快要来了。”宋晚丹打破沉默，“这次的卷子听说难度会提高不少。”
“嗯，我有听老师提起。”
话题自然而然落回学习之上。
回到教室，操场上的喧闹依旧阵阵传来。我们坐回并排的课桌，重新翻开书本习题。
阳光从窗户淌进来，隔开课桌的那条浅浅分界线，清晰摆在我们中间。
我低头刷题，笔尖在纸上游走，可脑海里反复回荡刚刚柳树下她说的那句顺其自然。
我试着劝自己放下那些虚妄的期待，只安于当下的同桌时光。
可心动不受人的理智掌控。
下午课间，班里同学吵吵嚷嚷，前后桌互相传着小纸条。
一张纸条，不知是谁传来，误落到我们的课桌之间。薄薄的纸片，恰好落在我和宋晚丹胳膊中间。
我伸手去拿，她也同时伸出手。
两只手猝不及防碰到一起。
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一瞬传来。
我们两个人同时顿住。
短短一秒，又飞快各自收回手。
我的耳尖迅速发烫，慌忙移开视线，假装整理桌面上的试卷。
余光瞥见宋晚丹，她也微微垂下眼，拿起那一张纸条，看了一眼，随手递给后排的同学。
仿佛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意外。
可那一点指尖的温度，实实在在留在我的皮肤上，久久消散不去。
我趴在桌面上，稍稍平复过快的心跳。
明明一遍遍告诉自己顺其自然，可只要一点点微小的触碰，我的心绪就会彻底翻涌。
放学时分，落日把教室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收拾书包的时候，宋晚丹从笔记本里，拿出一张崭新的浅绿色糖纸，放到我的桌角。
“这个还挺好看的，给你。”
我愣住，抬眼看向她。
我不知道她究竟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收藏糖纸。
她的表情平平淡淡，看不出多余情绪，仿佛只是随手分享一张好看的包装纸。
“谢谢。”我轻声说道，小心翼翼把那张浅绿色糖纸收进我的日记本，和那张旧的粉色糖纸放在一起。
书包收拾完毕，我们并肩走出教室。
春日的晚风带着草木新生的气息。
走到熟悉的岔路口，就要分开。
“月考加油。”宋晚丹看向我。
“你也是。”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身后，许愿柳的万千新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我依旧没有折断柳条，没有说出心底的愿望。
顺其自然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可藏在心底的那份喜欢，依旧在春日里，悄悄生根，默默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