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雪落归期
整个寒假，白雪断断续续造访这座小城。
窗外时常飘起细碎雪粒，屋顶、树梢、街边栏杆，层层积起薄薄的白。世界被清冷的白色包裹，四下安静，少了校园里日复一日的喧闹。
我的生活过得简单重复。写寒假作业，刷习题，其余大部分空闲时间，都会点开聊天框，盯着宋晚丹的头像发呆。
对话框里，大多是学习相关的往来。
我拍下不会的题目发过去，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她条理清晰的解答，偶尔附带一两行简短的提示。文字冷静克制，没有多余的闲话。
我很想和她说一说窗外落雪的景色，想跟她分享吃到的好吃的糖果，想告诉她，我会常常想起教室，想起我们并排的课桌。
可每一次打好长长的一段话，又全部删除。
我没有合适的身份去说这些。我只能以同学的身份，止步于课业交流。
偶尔她会主动发来消息，大多是提醒作业截止时间，或是分享一份整理好的拓展知识点。每一次消息弹出，我的心跳都会骤然加快，拿着手机反复翻看那寥寥几行字。
喜悦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怅然。
隔着一块屏幕，我看不见她的眉眼，看不见她微微弯起的嘴角，感受不到同桌时那些细碎真实的温度。
我常常翻开日记本，夹在书页之间的那张粉色糖纸依旧完好。指尖轻轻摩挲糖纸的纹路，一整个秋天的画面就在脑海里回放。
初秋日的柳树，晚自习桌下的暖手宝，雨夜共撑的那一把黑伞，元旦晚会漫天炸开的烟火。
那些回忆越清晰，我就越是盼望开学。盼望重新回到教室，盼望一转头，就可以看见坐在身侧的她。
年节匆匆而过，爆竹声响此起彼伏，家家户户迎来新年。热闹的节日氛围里，我收到宋晚丹发来的新年祝福，简短礼貌，和发给其他同学的似乎并无两样。
我认认真真敲下回复，字斟句酌，不敢流露半分私人情绪。
新年的愿望，依旧只有那一个，牢牢锁在心底。
时间缓缓向前滑行，冬日最凛冽的阶段慢慢过去。积雪一点点消融，路面到处是化雪之后湿漉漉的水迹。日历一页页翻过，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
临近开学的前几天，班级群热闹起来。同学们互相打听作业有没有写完，讨论新学期会不会重新调换座位。
“希望不要换座位。”有同学在群里留言。
看见这句话，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最害怕的也是这件事。
如果重新排座，我和宋晚丹，未必还能继续做同桌。
我躺在床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无数种设想在脑海盘旋。如果不再同桌，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要好吗？我们的距离，会不会一点点被拉开，慢慢变回普通同学？
我不敢深想。
那份藏了许久的暗恋，全部依托于同桌这一层得天独厚的距离。一旦失去这个身份，我连靠近她的理由，都会变得稀少。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等待开学那天的到来。
开学日终于来临。
清晨天还蒙蒙亮，我穿上洗得整齐的冬季校服，背上沉甸甸的书包出门。空气还残留着冬日的寒意，路边残存的积雪化成水渍。
重返阔别许久的教学楼，楼道里重新挤满喧闹的学生。久别重逢，大家互相打闹说笑，交换寒假的见闻。
我走进教室，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那张熟悉的课桌。
宋晚丹已经来了。
她坐在座位上，正低头整理刚刚发下来的新书。黑色低马尾，细框眼镜，侧脸的轮廓，和放寒假之前一模一样。
看见她的那一刻，心底悬了一整个假期的那块石头，轻轻落了一半。
我快步走过去，放下书包坐在自己的位置。熟悉的课桌，熟悉的距离。
“早上好。”她抬眼看向我，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柔和。
“早上好。”我回应她，声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
周围人声嘈杂，大家都在议论座位。班主任抱着一叠名单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的手心悄悄冒出一层薄汗，心脏砰砰直跳。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开始宣读新学期的座位表。
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我的神经绷得紧紧的。直到听见我的名字，紧接着，是宋晚丹。
依旧同桌。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悄悄松出一口长气。命运这一次，偏向了我。
悬在心头的惶恐尽数散去，巨大的窃喜漫遍全身。我垂着眼，掩饰住嘴角快要压不住的笑意。
坐回原来的位置，课桌依旧狭窄，一抬手，就能触到和她之间咫尺的距离。
窗外，残雪消融，树枝隐约冒出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嫩芽。冬天快要走到尽头，春天正在悄悄赶来。
课间，前后桌的同学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寒假发生的趣事。
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宋晚丹，她正低头翻看崭新的课本，阳光落在她的镜片上，折射出细碎光点。
失而复得一般的同桌时光，让我倍加珍惜。
我悄悄从口袋摸出一颗橘子硬糖，轻轻推到她的手边。
她低头瞥见糖果，抬眸看向我，浅浅弯起唇角，伸手接了过去。
“又带糖。”她低声说道。
“嗯，新学期的第一颗。”
糖纸拆开，清甜的气息淡淡散开。
一切仿佛回到上个学期的模样。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经过一整个寒假的思念，心底那份喜欢，沉淀得更加深重。
我依旧不能说出口。
我害怕打破眼前这份安稳。
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小憩。我没有睡意，望向窗外，冰雪消融，泥土湿润。我不由得想起学校后方那一棵许愿柳，熬过寒冬，柳条很快就要重新抽条。
我又想起那个传说，折断柳条，心愿便有机会成真。
我心底的愿望已经实现一部分——我依旧可以做她的同桌。
可我还有更深的期盼，那一份，我依旧不敢交付给柳树。
午后的风穿过窗缝吹进来，拂动书页轻轻翻动。
身旁的宋晚丹安静休憩，睫毛垂落。
我静静坐在一旁，默默守住这份只属于我的秘密。
春天快要来了，而我的心事，还埋藏在冻土之下，不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