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淋村|第二章 情勾落,轮回启
雾淋村|第二章 情勾落,轮回启
滂沱冷雨还在无休止地冲刷着陈氏古宅。
庭院里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踩下去时泥水顺着鞋缝往里渗,刺骨的寒凉顺着脚掌爬遍全身。方才反反复复回荡在回廊之间的嫁衣谣,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消散了,不是慢慢淡去,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骤然归于沉寂。
这份死寂比歌声更让人毛骨悚然。
廊下那一排纸扎丫鬟依旧立在雨雾深处,青纸衣衫被雨水泡得发软,白纸糊成的脸庞被打湿,墨画出来的眉眼晕开一道道黑痕,模糊扭曲,看上去格外狰狞。它们没有迈步,也没有晃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停在回廊阴影里,无数双纸做的眼睛,死死锁着灵堂方向的四个人。
江逾的心脏擂鼓一样狂跳,后背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混杂着雨水,凉得彻骨。方才歌谣里的每一句词,还盘旋在他脑海里:不拜天,不拜堂,身做贡品赴水央。
贺琮攥在掌心的红绳,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得潮湿发黏。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手电筒,昏黄微弱的光柱来回晃动,落在灵堂那道越来越宽的棺缝上。棺内散出的胭脂腥甜此刻浓烈得呛人,混杂着腐朽棺木的味道,吸进肺里,闷得人一阵阵反胃。
裴聿微微皱紧眉头,医生的直觉让他留意着身旁每一个人的精神状态。苏荞的情况最糟糕。
从嫁衣谣响起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发抖。她的指尖止不住地痉挛,手臂紧紧环抱自己,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苦难、绝望,被怨气化作的歌谣无限放大,再加上无数次轮回死亡残留下来的创伤,如同潮水一样,彻底冲垮了她紧绷已久的心理防线。
“不对……不是这样的……”苏荞喃喃自语,眼神变得空空茫茫,目光直直望向灵堂里面那一片刺目的赤红,“她在叫我……她一直在叫我……”
“苏荞,别过去!”裴聿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
可晚了。
一股阴冷无形的力量裹住了苏荞,她脚下的积水打着小小的漩涡,像是有无数只藏在水下的手,轻轻拉扯她的脚踝。她猛地挣开裴聿伸过来的手,脚步踉跄,一步一步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朝着灵堂走去。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往下淌,打在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苏荞!回来!”江逾急得出声,抬脚就要追上去。
“别冲动!”贺琮一把拉住少年的胳膊,语气沉重,“幻象!是棺里的怨气在蛊惑她!我们贸然冲上去,很可能一并被拖进去!”
江逾用力挣扎,可贺琮手上的力道很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荞穿过庭院,踏上灵堂湿滑的青石板台阶,一步步靠近那口大开缝隙的朱红棺椁。
庭院之中,不知从何处,悠悠飘起了唱戏的唱腔。
不是孩童软糯的歌谣,是婉转凄切、带着幽怨悲戚的戏腔,女声缠绵哀婉,混在哗哗风雨声里,丝丝缕缕钻进耳朵,是《情勾》。
“叹幽情,真堪痛,夜半花魂入梦……”
戏调不高,轻飘飘的,仿佛就贴在人的耳边低声吟唱。没有戏台,没有伶人,整座宅院空荡荡,唯有这一段戏文,在雨幕之间流转回荡。
苏荞的脚步顿了顿。
她站在红棺跟前,离那道缝隙不过咫尺之遥。她微微侧过头,仿佛在认真聆听这一曲情勾,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浮起一层近乎悲悯的茫然。过往轮回里死亡的碎片在她眼前闪现:被纸人撕碎、被阴冷的黑气缠绕窒息、在无尽大雨里慢慢冻僵。这一次,诅咒选中了她。
“我好累啊……”她轻轻吐出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话音落下的瞬间,棺木缝隙之中猛地涌出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怨气,如同黑色的潮水,直接将苏荞整个人裹在了正中。凄厉短促的惨叫骤然炸开,却又立刻被那悲戚婉转的戏腔盖了下去。黑气疯狂翻涌,死死缠绕住她的四肢、脖颈,大红嫁衣的边角从棺内伸出来,像无数血色的绸缎,缠住她的腰肢,把她往漆黑的棺椁深处拖拽。
“望卿卿,休悲痛,且随奴入绣帏中……”
戏腔拔高,凄婉到极致。
苏荞的身体不断向后仰,双手徒劳地在空中胡乱抓挠,指尖擦过棺沿,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雨水把她身上的长裙浸透,黑发四散飞扬,不过短短数秒,她整个人就被彻底拖进了红棺里面。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沉重的棺盖猛地重重扣合,震得灵堂横梁上悬挂的白纸吊钱哗啦啦全部乱飞,碎纸屑漫天扬起,又落在积水上,随着水波缓缓漂远。
唱腔短暂停顿了一瞬。
庭院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雨水敲打瓦顶的轰鸣,还有三个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江逾浑身僵在原地,眼眶一阵阵发热,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他见过死亡,在之前无数次轮回之中,可每一次亲眼看见鲜活的人在自己眼前消亡,那种无力感依旧让人窒息。
裴聿的胸口剧烈起伏,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没能抓住苏荞手腕的冰凉触感。作为医生,他见惯生死,可这样荒诞、被诅咒操控的死亡,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刚刚只差一点点,他就拉住她了。
贺琮手里的手电筒“哐当”一声摔落在积水里,昏黄的光束在水面胡乱摇晃,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他脸色惨白,嘴唇失去血色,从业多年,听过无数乡野怪谈,却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这样活生生、近在咫尺的消亡。
还没等三人从巨大的冲击之中回过神来。
回廊里,那些原本静静伫立的纸扎丫鬟动了。
纸做的脚掌踩进积水,发出沙沙、沙沙,细碎黏腻的声响。它们排成整整齐齐一列,白纸脸上被雨水晕开的眉眼,朝着庭院中间的三个人转过来,一步一步,缓慢而执拗地逼近。
黑气顺着灵堂的门缝源源不断往外渗,在地面蜿蜒流淌,如同黑色的蛇。
那一曲《情勾》,再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孤零零一道女声,无数道幽幽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层层叠叠,满是怨怼与悲凉,笼罩整座古宅。
“三生约,一场空,相思都付风雨中……”
江逾浑身汗毛倒竖,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纸人距离他们越来越近,青色的纸衣在雨里飘荡。
“不能被它们碰到!”贺琮弯腰捡起泡在水里的手电,声音沙哑,“快往后退!退回屋檐下面!”
三人慌忙后退,跌跌撞撞冲向廊下。可地面到处都是滑腻的青苔,江逾脚下一滑,重重摔进积水之中,冰冷的泥水瞬间没过他半个身子。一只纸丫鬟已经来到了他面前,白纸糊成的手直直朝着少年的脖颈抓来。
裴聿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一把将江逾推开。
纸做的手掌直接穿透了裴聿的肩膀。
没有鲜血喷涌而出,只有黑雾顺着伤口疯狂钻进他的躯体。裴聿闷哼一声,脊背猛地弓起,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那曲情勾又一次攀上高峰,戏词婉转,却句句索命。
“裴医生!”江逾失声大喊。
裴聿的眼镜滑落,掉进浑浊的积水里,镜片碎裂。他垂着眼,意识飞快消散,白大褂被黑气染出一块块墨色的印记。不过片刻,他的身体便软软倒在雨水之中,再也没有了动静。
又一个人。
死亡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贺琮看着倒在积水里一动不动的裴聿,又看着步步紧逼的纸人大军,眼底终于涌上了绝望。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捆红绳,却明白这些凡俗之物,根本抵挡不住积怨数十年的亡魂。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浑身湿透、浑身发抖的少年江逾,扯出一个苦涩惨淡的笑:“看来……我们一直都搞错了。仅仅把嫁衣放回衣柜,根本算不上通关。”
黑雾已经弥漫到了廊檐底下,冰冷刺骨。纸人将两人团团围在中间,退路彻底被封死。
戏腔盘旋在耳边,绕来绕去,反反复复唱着那一段断肠的情勾。
贺琮闭上双眼,汹涌的黑气瞬间包裹住他的全身。他的身体很快失去力气,重重栽倒,落在满地雨水与碎纸钱之间。
庭院之中,只剩下江逾一个活人。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身边横卧着两具冰冷的躯体,灵堂里的红棺安静地伫立在雨幕深处,无数纸人围着他,黑漆漆的空洞眼窝牢牢盯住他。
《情勾》的唱词悠悠扬扬,像是最后的挽歌。
江逾绝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潮湿的青砖院墙。黑气如同潮水,彻底吞没了他。
意识一点一点被黑暗抽离,身体的痛感慢慢消散,耳边风雨、戏腔、纸人摩擦的声响,全都越来越远。
——午夜零点,到了。
眼前所有画面骤然碎裂。
滂沱大雨、阴森古宅、朱红棺材、满地尸体、婉转凄厉的戏曲唱腔,一切如同打碎的镜面,一片片消融、归零。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疼痛,没有恐惧,没有刚刚亲眼目睹同伴接连死去的绝望。
下一秒。
刺骨的寒意再一次唤醒知觉。
江逾猛地大口呛气,猛地睁开双眼。
他依旧蜷缩在庭院西侧那一面墙角,单薄的黑色卫衣浸透冰冷的雨水,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手掌按在满是青苔的石板积水里,腐烂槐叶、碎纸钱,依旧从指缝滑过。
太阳穴尖锐的钝痛再次传来。
刚刚苏荞被拖入棺椁、裴聿倒地、贺琮绝望的笑容、那一曲缠人魂魄的《情勾》,所有血淋淋的死亡记忆,清清楚楚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雨,还在下。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沉沉压在屋脊,天光一片死灰,没有黎明。
灵堂的木门敞开,那一口朱红棺椁安安静静摆在庭院正中,棺盖严丝合缝,仿佛方才那一道挪动过的缝隙,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不远处的墙边,苏荞缓缓动了动手指,咳嗽着,扶着湿漉漉的土墙慢慢直起身子,脸上带着刚苏醒过来的茫然,她不记得自己刚刚惨死在红棺之内,只有心底残留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廊下,帆布包摩擦木柱的声响响起。贺琮从阴影之中站起身,指尖依旧带着盘玩古物磨出的薄茧,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来自上一轮死亡、挥之不去的疲惫。
另一边,裴聿缓缓捡起落在脚边完好无损的细框眼镜,抬手戴回鼻梁上。他身上的白大褂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被黑气侵蚀过的痕迹。可当他抬眼望向灵堂的时候,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
全员轮回。
轮回重置之后,天地间只剩下雨声。
方才那一曲缠骨噬魂的《情勾》彻底消失了。没有婉转悲戚的戏腔,没有幽幽叠在一起的和声,仿佛昨夜那场索命的唱腔仅仅是一场浸满血腥味的幻梦。可江逾清清楚楚知道,那不是梦。
刺骨的冷雨依旧连绵不绝,哗哗冲刷着陈氏古宅的每一寸砖瓦。庭院里的积水还在,青苔滑腻,水洼里漂浮着腐烂的槐叶与细碎纸钱,一切都和上一轮刚刚苏醒时一模一样。唯独不一样的,是幸存者心里沉甸甸压着的记忆。
苏荞扶着土墙站稳,浑身微微发颤。她只余下一种本能的恐惧,关于红棺、关于歌谣,关于被一股力量拉扯向黑暗的濒死预感,可自己被拖进棺椁、窒息死亡的画面,已经被轮回抹除。她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双手,指尖微微发凉,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究竟丢了什么。
“又醒了……”她低声喃喃,声音沙哑,“我总觉得,刚刚发生过很可怕的事,可我记不清了。”
贺琮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轮回不会清除全部记忆,那些亲身直面死亡的人,会把临死的画面完完整整地保留下来。方才黑气裹住身体,意识一点点沉入虚无的窒息感,此刻还残留在他四肢百骸。他垂下手,帆布包滑落到胳膊肘,包内的红绳、手电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哐当声。他眼底布满血丝,脸上褪去了之前的镇定从容,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覆在眉眼之间。
他侧过头看向裴聿。
裴聿刚刚把眼镜重新戴好。白大褂干干净净,肩膀上那一道被纸人穿透的伤口不复存在,皮肤完好无损。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黑雾钻进皮肉、顺着血管往心脏蔓延的冰冷痛感有多真实。医生素来冷静自持的外壳裂开一道细缝,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那里明明没有伤痕,却依旧残留着火烧一样的隐痛。
四个人里,江逾记得全部。
苏荞的惨叫、棺盖重重扣死的巨响、裴聿扑过来推他的力道、贺琮最后那一抹惨淡的笑,还有回荡在雨幕里一句句的戏词——叹幽情,真堪痛,夜半花魂入梦。
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少年后背抵着冰冷的院墙,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涩得发酸。他看着面前三个同伴:苏荞茫然无知,还不知道上一轮自己已经死过一次;贺琮与裴聿沉默无言,两个人心照不宣,都揣着死亡的秘密。
庭院安静得压抑,只有永不停歇的雨声。
“上一轮……失败了。”良久,贺琮终于开口,打破死寂。他的声音很干,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我们全都死了。”
苏荞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全都死了?我……我也死了?”
“是。”裴聿接过话,语气很轻,却字字沉重,“你最先被棺内的怨气蛊惑,主动走向灵堂,被嫁衣拖进红棺。之后纸人围上来,为了护住江逾,我被纸人伤到,贺琮最后也没能躲开黑气。零点一到,一切归零。”
苏荞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双腿发软,险些直接跌坐在积水之中。巨大的未知恐惧席卷了她,那些被轮回抹掉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大红的霞帔、刺骨的阴冷、耳边婉转唱戏的女声。零碎的片段拼凑不出完整经过,却足够让她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唱戏的声音……那一段戏,《情勾》。”江逾的声音微微发抖,“人死的时候,它就响起来。”
这句话落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贺琮走到庭院中央,脚下积水被踩出一圈圈涟漪。他抬起头望向灵堂。
灵堂木门敞开,朱红棺椁安安稳稳停放在木架之上,棺盖严丝合缝,仿佛从来没有挪动过分毫。横梁垂落的白纸吊钱安安静静悬着,没有风吹,连晃动都没有。灵前空空荡荡,没有点燃白烛,那股甜腻的胭脂气息淡了很多,若有若无,潜藏在潮湿空气深处。
“之前我们只顾着完成表面任务:午夜前把嫁衣放进新房衣柜。”贺琮缓缓开口,把心里盘桓许久的猜测说了出来,“我们以为这就是通关答案。可一轮又一轮,就算严格照做,最后依旧走向灭亡。上一轮我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拿到嫁衣,就全员覆灭。”
裴聿缓步走到他身边。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镜片蒙起一层薄薄水雾。
“雾淋村的旧俗,那个姑娘,是献给河神的贡品。”裴聿冷静地梳理线索,“村里人把她当成祭品,套上嫁衣,本该沉入河中献祭。是村民的私心,把她封死在这座古宅的棺木里。她的怨气,根源从来不是‘嫁衣没有放回衣柜’。衣柜只是一个幌子。”
幌子。
两个字像一块重石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江逾心头豁然一凉。这么多轮循环,所有人都被任务提示牵着鼻子走,埋头执行那条明明白白写出来的规则,却忽略了故事本身。女孩最大的执念,从来不是一件嫁衣归位。
“那她真正想要什么?”苏荞声音发颤,“回到河里完成祭祀?还是……还她一个真正的婚礼?”
没有人能够回答。
没有人知道亡魂心底真正的所求。
就在这时,江逾忽然皱起眉头。
戏腔明明已经彻底停下了,可他的耳边,依旧能够捕捉到一丝极淡极淡的尾音。不是放声歌唱,更像是余韵,幽幽萦绕在回廊、屋檐、瓦缝之间,细若游丝,稍不留意就会被雨声盖住。
不是幻听。
贺琮和裴聿的神色也同时变了。
他们同样听见了那一缕残留的余音。唱腔消失了,可怨恨没有消散。
“沙沙——沙沙——”
回廊方向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响。
众人猛地转头望过去。
雨雾茫茫,长长的回廊空空荡荡。上一轮把他们团团围住的那一列纸扎丫鬟,此刻不见了踪影。廊下地面,只剩下几片被雨水泡烂的青色纸布碎片,随着积水缓缓漂流。
它们消失了,但不等于离开。
它们只是暂时隐进了宅院的黑暗角落,藏进了每一间残破的厢房,藏进了梁柱阴影,藏进墙壁缝隙里,等待下一个触发时机。
“它们没有走。”贺琮压低声音,伸手把帆布包拽到身前,摸出手电,按下开关。昏黄光束刺破灰蒙蒙的雨雾,来回扫过回廊两侧黑洞洞的房间门口,“只是躲起来了。”
裴聿转头看向灵堂:“现在摆在我们面前两条路。第一,依旧按照原本任务,冒险进入灵堂取出嫁衣,送到西厢房衣柜,赌一次那所谓的‘通关’不是骗局;第二,放弃任务提示,去寻找和当年献祭有关的线索,弄清楚这名贡品新娘真正的执念。”
选前者,重走上百次循环走过的老路,结局大概率依旧是灭亡。
选后者,前路完全未知,没有人知道寻找真相会唤醒何等恐怖的东西。
苏荞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嘴唇哆嗦:“如果我们选第二条路……会不会激怒她?会不会死得更快?”
江逾看向灵堂那口完好的红棺。
棺身红漆剥落,褪色的喜字在雨雾里若隐若现。那一缕《情勾》的微弱余音,依旧飘在空气之中。
戏唱完了。
但这场悲剧,远没有落幕。
江逾忽然想起那首嫁衣谣:雨落长长人不归,夜夜棺中盼洞房。
盼洞房。
是盼一场婚礼,还是盼奔赴属于自己的死亡?
“我们先找线索。”江逾终于开口,少年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先不要碰嫁衣。一旦我们动了嫁衣,就等于再次启动了索命的开关。我们先搜查整座宅院,找当年祭祀、献祭新娘留下来的东西。书信、族谱、旧日记,任何一样都可以。”
贺琮深深吸了一口混着霉味与淡淡胭脂香的冷空气,缓缓点头:“风险极大,但这是唯一跳出循环的希望。”
裴聿沉默几秒,慎重权衡利弊之后,也轻轻颔首。
四人短暂分工。
贺琮常年接触古旧器物,对老物件敏感,负责搜查灵堂旁的偏厅,那里曾经是陈氏族人存放杂物的地方;
裴聿负责东侧一排厢房,仔细翻找旧时住户留下的纸张文字;
苏荞负责庭院西侧柴房与杂屋,尽量不要单独走得过深,保持能听见其他人呼喊的距离;
江逾去最深处的西厢房——那个本该放下嫁衣、被所有人默认是终点的新房。
“记住一件事。”贺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郑重叮嘱,“无论看见什么幻象,听见什么唱戏声,看见谁在召唤你,都不要单独靠近灵堂的红棺。一旦察觉不对劲,立刻大声呼喊其他人,马上汇合。”
雨水还在不停落下。
四个人散开,踏入这座处处藏着冤魂私语的古宅。那一缕几乎听不见的戏文余音,如同附骨之疽,跟随着每一个人的脚步,飘荡在雨雾重重的屋檐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