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淋村|第一章 荒宅喜棺
雾淋村|第一章 荒宅喜棺
雨是没有黎明的。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整片村落的上空,像一块浸透了黑水的厚布,死死蒙住天地。这里永远没有朝阳升起,没有落日西沉,分不清白昼与黑夜,唯一恒定不变的,只有一场永无止境、连绵不断的冷雨。细密冰冷的雨丝斜斜坠落,噼里啪啦敲打在陈氏古宅老旧的青瓦屋顶,声响层层叠叠,汇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嘈杂。雨水顺着屋檐的缺口往下淌,形成一道道细长的水帘,坠落在庭院石板的坑洼之中,积起一滩又一滩浑浊的积水。水底沉淀着腐烂的槐树叶、被雨水泡烂的纸钱碎渣,还有一些不知从哪个年代遗留下来的碎瓷片,被脚步搅动时,便漾开一圈圈浑浊暗沉的涟漪。
高高的青砖院墙将整座宅院牢牢围困,院墙内壁爬满大片发黑枯萎的爬山虎,藤蔓被雨水浸得沉重不堪,湿漉漉地紧贴墙面。石阶缝隙里长满滑腻厚实的青苔,只要稍不留神,便会一脚打滑摔倒在地。空气里混杂着多重气味,潮湿泥土的腥气、朽坏梁柱的霉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陈旧胭脂香。那香气并不馥郁,反而带着一种尘封数十年的死寂,悄无声息地钻进人的鼻腔,闷得胸腔微微发沉。
江逾是被刺骨的寒意硬生生唤醒的。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寒颤。意识像是从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里艰难浮起,混沌、昏沉,太阳穴传来一阵阵尖锐沉重的钝痛。他整个人蜷缩在庭院西侧的墙角,单薄的黑色卫衣被冰冷的雨水完全浸透,布料死死贴在脊背与胳膊上,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每一寸四肢都冻得发麻。
今年他刚刚满十八,正式成年。
可成年的这一年,命运没有给他任何成长的喜悦,只留下一场灭顶的孤单。半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他的父母,一夜之间,世上再无至亲。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他一个人,三餐四季,晨昏日暮,所有的欢喜与难过都无人诉说。他还没有来得及适应孤身一人的现实,便坠入了这片名为雾淋村的、永无休止的噩梦循环。
手掌用力撑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江逾一点点坐直身体。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飞速闪过:摇曳不定、火光忽明忽暗的白烛,漫天飞舞、铺满整条山路的白纸钱,暴涨泛滥、吞噬一切村庄的漆黑河水,祠堂墙壁上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牌位,还有一次又一次死亡降临之前,那种窒息、绝望、浑身冰冷的恐惧感。
又是一轮。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在这里轮回多少次了。三十次?五十次?还是上百次?时间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彻底失去了意义。每一次任务失败,时间便会彻底重置,所有被困在此地的人,都会在这座封闭的陈氏古宅之中重新醒来。一部分人只会残留模糊的恐惧记忆,而少数人,可以清晰记住前几轮所有死亡、背叛、互助与救赎。
“还好吗?有没有哪里撞伤。”
一道沉稳平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断了少年纷乱的思绪。
江逾艰难地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穿着一身白大褂,大褂下摆溅上了不少泥点,袖口随意地向上卷起,露出手腕上一块简单的黑色手表。男人名叫裴聿,三十四岁,是一名外科医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之后一双眼睛冷静而通透,没有多余的慌乱。在每一次循环苏醒之后,裴聿永远是最先冷静下来的那一个,第一件事便是检查所有人的身体状况,判断有没有人带着上一轮遗留下来的伤口。
裴聿伸出右手,稳稳地将浑身发软的江逾从湿滑的地面拉了起来。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滴落,他侧过头,目光望向庭院深处敞开大门的灵堂,语气平静地报出了所有人都早已烂熟于心的规则。
“我们依旧停留在第一关,荒宅喜棺。通关条件:午夜零点之前,将红棺之内的嫁衣完整放回新房的红木衣柜。任务一旦失败,今日时间直接重置,所有人重新醒来。没有任何折中妥协的道路,只有成功,或是无限循环。”
江逾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灵堂。
偌大的灵堂孤零零立在庭院正中央,两扇腐朽沉重的木门向外敞开,屋内光线昏暗幽暗,几乎透不进多少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堂屋正中间,一口庞大厚重的朱红棺木安放在四条矮木凳之上。棺身表层大片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粗糙暗沉的原木底色,棺首贴着一张褪色发黑的双喜剪纸,红纸被经年的潮气浸泡,边缘卷曲腐烂。灵堂横梁之上垂落着一串串残破的白纸吊钱,穿堂而过的阴风轻轻吹动,吊钱便摇晃摆动,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灵前两支白蜡烛立在锈迹斑斑的铜烛台上,此刻烛火尚未点燃,只剩下两根光秃秃的烛杆。
就在这时,庭院东边的墙角传来一阵压抑虚弱的咳嗽声。
一个女人扶着斑驳剥落的土墙,缓缓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她叫苏荞,今年二十四岁。她这一生似乎永远都在和苦难相伴。年少时家庭破碎,早早辍学独自外出谋生,换过无数份辛苦微薄的工作,遇见过欺骗与伤害,一路跌跌撞撞,满身伤痕。长久的磨难在她眉眼之间刻下了一层化不开的疲惫,那双眼睛里总是盛满不安。乌黑的长发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缕一缕黏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两侧,浅米色的长裙沾满污泥。
她站稳之后,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肩膀微微发抖,目光遥遥看向阴气沉沉的灵堂,眼底深处藏着无数次轮回积攒下来的阴影。那些濒死的记忆没有随着重置完全消失,它们沉在心底,时时刻刻折磨着她的神经。
“又回来了……”苏荞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们明明已经试过那么多不同的办法了,为什么还是困在这里。”
她见过太多次结局。
有一轮他们所有人紧紧抱团,寸步不离,却在午夜来临前被成群的纸丫鬟堵死在了回廊,只能眼睁睁看着零点到来,世界重置;有一轮人心崩溃,大家互相猜忌,谁也不愿意信任同伴;还有一轮,她被诅咒制造的幻象蛊惑,耳边不断响起温柔的低语,引诱着她独自走进灵堂,伸手掀开那一件禁忌的嫁衣。只差一寸,她便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无数次失败已经快要压垮她的意志。
廊下传来帆布包摩擦木柱的沉闷声响。
一个男人缓步从屋檐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男人名为贺琮,三十一岁,常年奔走各地经营古董生意。他肩上挎着一个磨得边角发白的旧帆布包,包里面常年装着手电、几块旧玉佩、一小捆红绳。常年把玩古玩玉器,让他的指尖生出一层薄薄的老茧。他走过无数古村老宅,听过数不清的民间旧俗、灵异传说,对于这类被诅咒笼罩的旧式宅院,他是四人之中了解最多的一个。
贺琮停下脚步,站在廊边,目光沉沉地望向堂中那一口朱红棺材,神色凝重。雨水顺着廊沿滴落,落在他脚边的水洼里。
“红棺盛嫁衣,这是旧时当地未出阁女子的停灵棺。女子意外身死,尚未成婚,便以嫁衣陪葬停灵于此。这座宅子最大的死忌,便是随意掀开棺内的嫁衣。”贺琮缓缓开口,声音穿过淅淅沥沥的雨声,“之前整整七轮,我们都是因为有人没能忍住诱惑,或是被幻象控制,掀开了嫁衣,直接迎来死亡重置。”
至此,这一关所有被困者已经全部苏醒。
刚刚成年、父母双亡、孤身漂泊的少年江逾;二十四岁,饱经世间万般苦难,内心脆弱却又一次次咬牙坚持的苏荞;三十一岁,常年游走各地倒卖古董,通晓民俗旧俗,心思深沉难辨的商人贺琮;三十四岁,理智克制,善于观察身体状态、冷静分析局势的医生裴聿。
四个人,被这场无尽的大雨困在了这座陈氏古宅。
偌大的庭院安静了片刻,只剩下雨打瓦片的声响。
“这一轮,我们要怎么做?”苏荞率先打破沉默,她抬起眼看向其余三人,眼底满是犹豫,“我们试过所有人结伴同行,一起进入灵堂取嫁衣;也试过抽签选出一个人独自完成任务。两种方案都失败过。”
贺琮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进积水之中,发出咕叽的水声。他低头思索片刻,缓缓说出自己的提议:“由我一个人前去灵堂取嫁衣最合适。我熟知这类古宅的禁忌,心性足够稳定,不容易被幻象迷惑。你们三个人留在庭院之中守好大门,不要随意靠近灵堂,也不要四处闲逛,静待我带着嫁衣前往西厢房的新房,放进衣柜。只要柜门合上,这一关就算通关。”
“单人行动风险太高。”裴聿几乎立刻便提出了反对意见,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一旦你在灵堂之内遭遇不测,被纸人围困,或是被幻象影响,没有任何人能够接应你。整支队伍直接失去完成任务的机会,我们只能被动等待重置。这个赌注太大了。”
“可全员一同前往,风险同样巨大。”贺琮转头看向裴聿,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幻象会放大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欲望与恐惧。谁都无法保证,走到红棺旁边的时候,自己不会被耳边的低语蛊惑。恐惧之下,人性永远是最不可控的变量。”
江逾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争辩,心底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经历过这么多次轮回,他早就看透了一件事:这里没有绝对善良的好人,也没有彻头彻尾邪恶的坏人。
他见过贺琮为了保全自己,抢走线索独自逃走,将其余所有人抛弃在危机之中;可他同样见过贺琮在某一轮里,主动冲出宅院,用自己作为诱饵引开成群的纸人,以自己的死亡换取其余三人抵达新房的机会。
苏荞大多数时候温柔心软,总想着保全所有人,可当死亡近在咫尺,巨大的恐惧也会让她生出自保的私心,下意识抛下同伴。
裴聿永远维持着医生的冷静理智,可在绝境无路可走的时候,他也做出过牺牲少数保全多数的残酷决定。
每个人的善恶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标签,只是绝境之中,一个又一个不得已的选择。
两个选择明明白白摆在四个人的面前,没有任何中间道路可以走。
一是委派一人独闯灵堂,赌他足够坚定,可以抵御诅咒带来的幻象;二是四人结伴同行,赌所有人都可以压制住心底的恐惧与好奇,不去触碰那条禁忌的红线。任务只有成败两种结局,没有第三条退路。
庭院里的气氛一点点紧绷起来,猜忌如同潮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在四个人之间蔓延。
就在所有人沉默思索,权衡利弊的一瞬间。
灵堂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窸窣。
细微的声响穿过雨幕,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堂屋正中那一口朱红棺椁。沉重的棺盖,悄无声息地向着外侧挪动了一寸。仅仅一寸的缝隙,却像是一只缓缓睁开的、漆黑冰冷的眼睛。
一股甜腻、陈旧、如同封存了数十年胭脂水粉的气味,顺着阴冷的穿堂风从灵堂之中涌出,迅速笼罩了整片庭院。风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发出悠长呜咽的声响,不知道从宅院哪一个幽暗的角落,飘来女子一声绵长而模糊的叹息,转瞬消散在滂沱大雨里。
雨势骤然变大。
密集的雨珠疯狂砸落在瓦面之上,轰鸣之声震耳。庭院里的积水还在缓缓上涨。距离午夜零点,还有漫长、煎熬、充满未知危险的整整一夜。
新一轮的轮回,正式开始。
雨还没有停。
铅灰色的天光没有丝毫转亮的迹象,雨珠像是无穷无尽,砸在瓦上轰鸣不绝。庭院地面的积水又涨了几分,漫过青砖缝隙里的青苔,踩下去一脚冰凉的泥水。方才棺盖挪开的那一寸缝隙,依旧横亘在灵堂之中,那缕陈旧甜腻的胭脂味,随着冷风一阵一阵往外飘,挥之不去。
四个人都没有动。
江逾的指尖微微发凉,目光死死盯着灵堂那道窄缝。方才那一声布料窸窣的响动之后,里面安静得可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那股压在人心头上的寒意,只增不减。
“棺盖自己动了。”苏荞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发紧,“不是风。”
贺琮把肩上的帆布包往身前拽了拽,伸手在包里摸出一小捆暗红色的粗绳,又掏出一把小小的手电。手电光束昏黄,在雨雾里散不开,只能照出去很短一截距离。他眉头紧锁,看向灵堂深处那道漆黑的口子:“不是风。这口棺,本来就不该有动静。”
裴聿抬手轻轻按住鼻梁上往下滑的眼镜,目光扫过四周院墙、回廊、每一间黑洞洞的厢房。医生的本能让他留意每个人的神态:苏荞脸色苍白,指尖一直在无意识发抖;江逾少年人的肩膀绷得很紧,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茫然;贺琮看似镇定,可捏着红绳的指节已经泛白。
“先不要贸然冲进去。”裴聿压低声音,“越是靠近午夜,这里的怨气越重。我们先搞清楚,这个鬼新娘到底是谁。”
贺琮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潮湿的廊柱上。廊柱表面布满墨绿色霉斑,一碰就有细碎木屑往下掉。他常年和古董古村落打交道,听过不少这一带流传下来的旧事,那些被当地人刻意掩埋的、和祭祀贡品有关的往事,此刻一件件浮上心头。
“雾淋村,很早以前就有一桩陋习。”贺琮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哗哗雨声里,“以前山洪频发,河水年年泛滥冲毁村庄。村里人认定是河神发怒。为了平息河神怒火,要选一个生辰相合的姑娘,当做祭品,当成‘河神新娘’献祭。”
江逾心头猛地一沉。
“说是新娘,实际上就是贡品。”贺琮的声音沉下去,“不拜天地,不迎花轿,一套大红嫁衣穿上身,直接关进棺木,抬到河边,等待献祭。可这一户人家舍不得自家女儿活生生被沉河,买通了村里人,偷偷把棺运到这座陈氏古宅,想把姑娘藏起来,躲过祭祀之日。”
苏荞屏住呼吸,听得浑身发冷。
“纸终究包不住火。没过多久事情败露。全村人冲进这座宅院,强行把姑娘锁进红棺,连棺带人封死在这里。没有举行真正的婚礼,没有下葬,就这么搁在灵堂。”贺琮看向灵堂,昏黄手电的光微微晃动,“姑娘至死都穿着那套嫁衣。怨气困在棺椁里,几十年散不去。”
话音刚落。
不知从宅院哪个角落,飘来了孩童一样细碎、软糯的歌声。
那歌声不大,轻飘飘的,穿过雨帘,穿过破败的回廊,断断续续落进四个人耳朵里。不是清晰的词句,是咿咿呀呀的歌谣,调子绵软,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红嫁衣,盖红纱,
小小姑娘做新娘。
不拜天,不拜堂,
身做贡品赴水央。
雨落长长人不归,
夜夜棺中盼洞房。
歌谣一遍,又一遍。
没有看见唱歌的人。庭院空空荡荡,回廊空空荡荡,所有厢房门窗残破,里面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是谁在唱?
江逾猛地转头,环顾四周。院墙之下空无一人,墙角只有被雨水打烂的杂草。歌声仿佛无处不在,从雨里来,从风里来,甚至像是从灵堂那口红棺的缝隙里面飘出来。
“红嫁衣,盖红纱,小小姑娘做新娘……”
苏荞浑身一颤,下意识捂住耳朵,可那细碎的歌谣还是钻进去,在脑海里来回盘旋。她眼眶泛红,后背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别唱了……别唱了……”
裴聿眉头紧紧皱起,伸手轻轻扶了一下苏荞的胳膊,稳住快要站不稳的她:“别被歌谣影响,这是幻象,是怨气引出来的幻听。”
可那歌谣没有停下,反反复复,一字一句,把那段封建陋习下女孩悲惨的命运唱出来。
江逾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第一次听见这首歌谣。
之前好几轮循环里,他隐约听见过零星片段。当时只当是雨声耳鸣,没有放在心上。原来从头到尾,这首歌谣都是埋好的伏笔。每一次循环开启,它就会慢慢响起,提醒所有人棺中女孩的过往。
“歌谣在提醒我们什么?”江逾低声问。
贺琮脸色凝重:“任务只是把嫁衣放回新房衣柜。可嫁衣是贡品,是祭祀的信物。我们只完成表面任务,是不是根本没有真正平息怨气?”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众人心里。
所有人一直以为,通关条件简简单单,把嫁衣放回衣柜就可以前往下一关。可如果,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如果所谓通关,只是这个噩梦世界给出来的一个假象?
灵堂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棺盖又往外挪了半寸,缝隙变得更宽。昏暗的光线下,隐约能看见里面那一片刺目的赤红嫁衣。甜腻的胭脂味陡然变得浓烈,呛得人胸口发闷。
横梁上垂落的白纸吊钱疯狂晃动起来,沙沙作响。
“哗啦——哗啦——”
回廊深处传来整齐、细碎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轻飘飘,像是纸做的脚掌踩进积水。
江逾缓缓转头看向回廊尽头。
雨雾朦胧,昏黄手电光只能照出去一小段距离。一排纸扎丫鬟,静静立在廊下。青色纸衫,白纸糊出来的脸庞,用墨笔画出来弯弯的眉眼,安安静静,朝着灵堂的方向站着。
它们还没有动。
但是那首诡异的歌谣,此刻,从每一个纸丫鬟的喉咙里,一同飘了出来。
咿咿呀呀,软软糯糯,在滂沱大雨的古宅之中来回回荡。
雨落长长人不归,夜夜棺中盼洞房。
苏荞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开始打颤。她脑海里又浮现上一轮的幻觉,耳边就是这道歌谣,引诱着她一步步走向红棺,伸手,想去掀开那层鲜红的霞帔。
“别盯着纸人看。”裴聿沉声提醒,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歌谣会放大人心里面的执念。贺琮,你刚刚说的故事,如果她本来该被送去河里献祭,那仅仅把嫁衣放到衣柜,真的能结束这一切吗?”
贺琮沉默。他答不上来。
循环了那么多次,他们每一轮都严格按照规则执行任务,把嫁衣放进西厢房的红木衣柜。可每一次,午夜零点到来,结局依旧是死亡,依旧重置。
会不会,他们从一开始,就误解了通关的真正含义?
雨越下越急,地上的积水已经漫过脚踝。
灵堂那口红棺,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