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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江水在船底哗哗作响,两岸的灯火渐次稀疏。我坐在摇晃的船舱里,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陆蘅之最后那句话。

“那份名单上,有你祖父的名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陆蘅之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地撑着船,竹篙插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船顺流漂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处荒僻的野渡口靠了岸。岸上有一座废弃的茶棚,歪斜的柱子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布幌子,上面依稀可辨“望江亭”三个字。

陆蘅之把船拴好,跳上岸,回头看了我一眼:“上来吧,这里安全。”

我跟着她走进茶棚。棚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桌凳,角落里堆着一些稻草。她熟门熟路地从稻草堆里翻出一盏煤油灯,划燃火柴点上,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黑暗。

“这个地方,是我父亲以前带我来的。”她坐在一张破凳子上,双手捧着煤油灯,火光在她脸上跳动,“他说,如果有一天出了事,就来这里等他。”

“那你等到了吗?”

她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等了二十年,他一次也没来过。”

沉默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那份名单……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蘅之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复杂:“你真的想知道?”

“我已经被卷进来了。”我说,“就算我不想,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与其死得不明不白,不如死个清楚。”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仿佛在衡量什么。最后,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这是我从我哥那里拿到的。”她把册子递给我,“我父亲留下的另一份笔记。里面记载了那件事的全过程。”

我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潦草而凌乱,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成的。

光绪三十三年,三月。

安庆天主教堂的法国神父杜瓦尔,在给一名中国信徒做临终告解时,得知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日本人在安徽境内秘密修建军事设施,名义上是开设洋行和商社,实际上是在为一场大规模战争做准备。

杜瓦尔神父将这个消息记录下来,写成一份报告,通过教会渠道寄往北京法国公使馆。但信件在半路被截获,落入了时任安徽巡抚恩铭的手中。

恩铭是满洲贵族,对朝廷忠心耿耿,但对洋人素无好感。他拿到这份报告后,没有上报朝廷,而是私下召见了几个心腹幕僚商议对策。其中就有我的祖父沈守拙,和陆蘅之的父亲陆明远。

三人商议的结果是: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彻查。但如果公开调查,势必打草惊蛇,于是决定暗中进行。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祖父和陆明远以公务为名,在安徽各地明察暗访,搜集了大量证据。他们发现,日本人的渗透程度远超想象——不仅收买了多名地方官员,还在安庆、芜湖、合肥等地设立了秘密联络点,甚至在新军中安插了眼线。

事情在六月发生了转折。

杜瓦尔神父突然被杀,尸体在教堂后的菜地里被发现,身中数刀,死状凄惨。官府迫于法国领事馆的压力,抓了几个地痞流氓顶罪,草草结案。

但我祖父和陆明远都知道,杜瓦尔神父的死,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同年七月,徐锡麟在安庆刺杀恩铭,发动起义。这件事表面上与日本人的阴谋无关,但实际上——根据我祖父的调查——徐锡麟的行动计划,曾经通过某个中间人,透露给了日本人。日本人又将消息泄露给了恩铭的政敌,借刀杀人,一举除掉了两个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