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打就要立正
深夜,我刷到一本小说,名叫《窒息》。读到凌晨三点,眼眶被故事浸得发红,落了眼泪。我截取其中片段分享到朋友圈,故事写尽暴力、囚禁与纠缠的爱意。越往下读,共情便越是汹涌,一点点将我裹挟,心底泛起阵阵寒意。不会的,不会落到我身上的,我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上学时,心底依旧残留着昨夜故事带来的悸颤。恰逢周五,本是按惯例请假补课的日子。都已经到第三节课,陆尹依旧没有把假条给到我。第三节课的课间格外漫长,我坐在第一排,陆尹在教室最后一排处理工作。我索性拿出手机,继续那本没有看完的小说,手机上面压着名著《复活》用来遮掩。
正被书中情节虐得心口发疼,陆尹悄无声息走到我的身旁。慌乱之间已经来不及收起手机,只能慌忙去护桌上的书。她是专程过来给我送假条的,我竭力稳住表面的平静。假条还没有递到我的手上,陆尹先伸手去拿我桌上的书。我死死按住书页,二人僵持不下。我用力想要把书抽回,手机顺着书页滑落到书底,差一点就要暴露。陆尹依旧不肯松手,另一只手直接掐住我的胳膊,尖锐的痛感传来,我吃痛松了手。手机恰好稳稳握在我的掌心。陆尹拿过那本《复活》,扫过封面,又仔细翻找书页夹层,并没有搜寻到她想要发现的东西。我趁着这个空隙,飞快把手机拢进袖口,站起身同她争抢这本名著。陆尹大概没有料到,看着文弱的乔音暖,竟有这般力气。她猛地推了我一把,我重重摔落在地,便不再争抢,任由她翻阅手里的书。跌坐在地板上,我借着这个机会,悄无声息将手机揣进衣兜,算是有惊无险。我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模样,语声软软:“老师,你怎么欺负我。”活脱脱一副受了伤害的受害者姿态。
她淡淡回我:“我可没有欺负你,是你不听话。”陆尹什么异样都没有查到,只得作罢。她垂眸看向蜷坐在地上的我,缓缓开口:“以后挨打就要立正,不许反抗。”这句话太过熟悉。
是《窒息》里面,段亦然第一次对程尚实施伤害时说过的话:挨打前的道歉是恐惧,挨打后的道歉才是记忆。恍惚之间,现实与故事相互重叠,我几乎分辨不清边界。
学校组织一场安全讲座,报告厅里寒气弥漫,又或许,冷的本就是我自己。我举手示意陆尹,想要去洗手间,她应允,只叮嘱我快去快回。到了洗手间,生理期骤然到访,我身上却没有备卫生巾。全校师生都聚集在报告厅,根本不方便找人借取。我只好跑到高二楼层,正巧遇见两位出板报的学姐,顺利借到。可内裤已经沾染血迹,需要简单清理,我便打算就此请假回家。同母亲简单说明情况之后,我折返回去找陆尹申领假条。等我回到报告厅,场内早已空无一人。我又折返班级,前前后后耽搁了许久。见到陆尹的那一刻,心底先漫上一层胆寒。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但我清楚,这么久找不到我,她必然已经怒火滔天。我选择先发制人,把自己的处境与诉求一一说明。陆尹神色晦暗不明,开口问道:“弄哪里了,我看看。”我骤然怔住,还没来得及答话,她的手已经按在我的腰侧,将我身子掰转过去,目光落在我的校服裤上。我被抵在桌沿,背对着她,汹涌的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却半点不敢发作。她端详过后说没有看见血渍,却依旧把假条给了我。我心底暗自腹诽,若是真叫你看见,那还了得。人来人往的环境之下,就这样伸手按住我,全然不顾及我的脸面。我暂且说服自己,只当是她无心之举。可越往后回想,心底的疑惑与不安便愈发浓重。
语文课课前,小组组长提醒我要值日擦黑板。我这才记起自己的值日任务,慌慌张张上前,连抹布都没有沾水,只盼着不要被陆尹留意。草草擦完回到座位,陆尹开口发问:“黑板是谁擦的。”全班的目光齐齐投向我。陆尹当众数落我,说黑板擦得一塌糊涂,像鬼画魂,诸如此类的话语,足足说了五分钟。我心里憋着一股闷气,对着她摆开冷脸,中午连饭都没有吃就离开了教室。我暗自诧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会这般在意她的态度。
次日心理课,我趴在桌上睡觉,被心理老师忽然叫醒,通知我做危机心理评估,美其名曰随机抽到我。脑子尚且昏沉,我心里却瞬间明白,这件事十有八九和陆尹脱不开干系。问卷我没有据实填写,有些地方隐晦地暗戳戳指向陆尹,婉转诉说我缺少私人空间。填完之后,我亲眼看着心理老师把问卷交到陆尹手上,只觉得万般无奈。大课间需要下楼跑操,天寒地冻,我实在不想前去。我绕到高二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玩了一会手机,才打算返回教室,顺着侧边楼梯悄悄溜回班里。班里留着两名同学,看见我回来,急忙凑过来低声提醒:“你快走吧,陆老师吩咐我们守在这里,如果你回来就要通知她。”我连忙道谢,匆匆退出教室,脸色沉了下来。控制欲已经到这种地步,竟然安排同学监视我。我打算改走主楼梯下楼,却撞见陆尹正站在楼梯转角张望,分明是在等候什么人,不用多想,她等的就是我。只觉得一阵反胃。下午自习课,专柜新到一款围巾,相熟的柜姐打来电话。抬眼看看手表,距离下课只剩三分钟,不少同学借着问问题提前离开教室,我也混在人群之中悄悄走出去。站在楼梯间接电话,嘱咐柜姐帮我预留,周末会过去取。
通话结束,快要上课,我往教室折返。迎面遇上同班同学:“乔音暖,你刚刚去哪了?陆老师一直在班里找你,还叫柳苏雅出来寻你。”我满心不解,明明那么多人都提前离开,不过提前三分钟,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我向同学道过谢,迈步走进教室。刚踏进门,一道凛冽冰冷的目光直直落向我。“乔音暖,你别走开,过来。”陆尹满是怒意。我心里同样憋着火气,却又不能违抗。“谁允许你下课提前离开的,你去什么地方了?”我已经疲于周旋应付,随口答道:“洗手间。”这句话彻底点燃她的怒火:“我刚刚已经叫柳苏雅去厕所找过你,你还敢撒谎。我不再开口辩解,静静立在原地承受她的宣泄,刺耳的话语连绵不绝落在耳边。她不断斥责我一次次让她找不到人,甚至扬言说要上报学校。嘈杂的责骂吵得我头疼,我本就厌烦旁人高声呵斥,便抬手揉了揉耳朵。
这个动作,更加激怒了她。“你就这么不愿意听我说话?”劈头盖脸的责备铺天盖地朝我压过来。直到听见那句:“往后,没有我的准许,下课你半步都不可以离开这间教室。”脑袋愈发胀痛。我坐回座位,心里堵得发慌,眼泪快要涌上来,又被我硬生生憋回去,如鲠在喉。随堂小测的试卷摆在面前,我一笔未动。没过多久,陆尹走到我的桌边,我偏过头,不愿与她对视。
晚上回到家中,母亲告诉我,陆尹今天是第一次主动联系她。叮嘱母亲规劝我,不要让我在学校随意乱走,又特意说,今天她对我说的话太重,叫母亲不必再额外训斥我。我满心困惑,怎么也想不通。不过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便厉声斥责我,骂完之后又流露几分心疼。我读不透陆尹,她矛盾得叫人捉摸不透。
往后的几天,陆尹对我格外冷淡。走廊偶遇,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主动招呼,只当作视而不见。课堂之上,也不再频频将视线落向我。她还在生我的气吗,这般冷淡的拉锯,折磨得我同样不好受。
放学到家,思虑再三,我拿出手机发送消息: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我以后不会私自离开了。发送完成,心口沉甸甸的难受。从小到大,我是近乎可以被万般纵容的千金大小姐,如今却要这般卑微地向一个人低头道歉。一时之间难以释怀,紧跟着又补上一句:早点休息,不用回复。说到底,是我不敢看她给出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