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陆蘅之拔出枪,我也握紧了匕首。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教堂大厅里的景象,出乎我的预料。
没有埋伏,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个男人,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挨过打。
那个人,正是陆蘅之的哥哥——我在隔壁院子里见过的那个教书先生。
“哥!”陆蘅之冲过去,扯掉他嘴里的布条,手忙脚乱地去解绳子。
陆先生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沫,第一句话却是:“蘅之,快走!这是个陷阱!”
话音未落,教堂的大门轰然关闭。
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十几个黑衣人从二楼涌出来,将我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人,面容瘦削,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他缓步走下楼梯,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陆小姐,沈公子,久仰大名。”他笑眯眯地说,语气客气得像在招待客人,“在下姓赵,赵鹤亭。两位可能没听说过我,但令尊——应该提过这个名字。”
陆蘅之的脸色刷地白了。
“赵鹤亭……”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看来陆小姐还记得。”赵鹤亭笑了笑,“二十年前,正是在下负责审理令尊的案子。那时候我还年轻,刚从日本留学回来,在安徽按察使司衙门当差。”
他走到陆蘅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令尊是个硬骨头,审了三天三夜,一个字都不肯说。最后还是我用了点手段,他才开口。”
“你对他做了什么?”陆蘅之的声音在发抖。
“也没什么。”赵鹤亭轻描淡写地说,“就是请令尊尝了尝日本朋友带来的一种新药。那药打进去之后,人会变得很健谈。问什么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刑讯逼供不算什么新鲜事,但用药控制人的心智,这已经超出了我能接受的底线。
“你把我父亲怎么样了?”陆蘅之咬着牙问。
“令尊啊……”赵鹤亭拖长了语调,“他招供之后,原本是要被处决的。但日本人对他的‘配合’很满意,就把他带走了。至于带到哪里去了嘛——”
他摊开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只是个跑腿办事的,上头的决策,哪是我能过问的。”
“你胡说!”陆蘅之厉声道,“我父亲根本没有招供!他宁死也不会出卖朋友!”
赵鹤亭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陆小姐果然聪明。没错,令尊确实没有招供。那药对他没用——他的意志力太强了,药物只能让他神志恍惚,却撬不开他的嘴。”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所以,我只好换了一种方式。我告诉他,如果他不肯说,我就把他的女儿送到日本人的医院里去,‘做点研究’。令尊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蘅之脸上:“然后他就疯了。”
整个教堂陷入一片死寂。
陆蘅之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一向冷静从容的眼睛——正在一点点碎裂。
“你撒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没有撒谎。”赵鹤亭平静地说,“令尊确实疯了。日本人带走他的时候,他已经认不出任何人,整天只会念叨一句话:‘桂花开了,该回家了。’”
桂花。
又是桂花。
我想起陆蘅之身上的桂花香,想起她家院子里那棵桂树,想起她送我的那几个柿子——碗底刻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原来那不是巧合。
那是她父亲留给她最后的印记。
“你们想要什么?”我上前一步,挡在陆蘅之身前,“费了这么大周章,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总不是为了叙旧吧?”
赵鹤亭的目光转向我,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我一番:“沈公子果然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要你祖父留下的那幅画。”
画。
那个神秘人说的话应验了。
“什么画?”我故作不解。
“沈公子不必装糊涂。”赵鹤亭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到我脚下,“就是这幅。”
我低头看去。照片拍的是一幅水墨山水——山、塔、河、松树,正是挂在我祖父书房里的那幅画。
“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我问。
“特别的不是画本身。”赵鹤亭说,“而是画里藏的东西。令祖父是个聪明人,他把最重要的秘密藏在了一幅画里。二十年来,我们一直在找这幅画,却始终找不到。直到最近,我们才得到消息——那幅画一直挂在令祖父的书房里,从未离开过。”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我的声音冷下来。
赵鹤亭摇了摇头:“令祖父的死,与我们无关。他是自然死亡——至少法医是这么说的。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咽气了。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临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没有回答。
“不说也没关系。”赵鹤亭挥了挥手,“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