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秤失衡

下午，阳光肆意泼洒，满目明媚，可偏偏要进行运动会彩排，实在叫人扫兴。我并不清楚陆尹究竟有没有应允我不必参与，心底便私自默认她已经默许，这样我便可以不用下楼排练。“全员下楼。”广播的声响骤然响起。陆尹的目光落向我，我抬眼回望过去，看得出来，她并没有打算放过我的意思。我只好主动开口试探：“老师，如果我不参加，我就不下去了。”“不行，我并没有同意你可以不参加。”她突如其来的反悔，打得我措手不及。班里的同学看见乔音暖脸色骤然沉下，静立在班主任陆尹身侧一言不发，都匆匆四散离开，不愿卷入其中。陆尹看着我周身明晃晃的抗拒，终究松了口：“那你留在班级休息吧。”

纵然得到许可，我的心情依旧沉郁。空荡荡的教室安安静静，只余下笔尖划过纸面书写习题的细碎声响。学了片刻，我走到窗边向外眺望，隔着遥遥距离，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逐着陆尹所在的方向。没过多久，排练结束，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个个满身疲惫。恰逢地理课代表要分发试卷，我一列接一列往下递送。一道尖锐的女声骤然响起：“你就不能一组一组发吗，班里少了这么多人，你这样发会乱掉的。”乔音暖平生最厌烦旁人对我指手画脚，尤其此刻心绪本就糟糕。我没有理会，只是将卷子重重搁在她的桌面上，心里劝自己能忍则忍。“一身大小姐脾气，早晚要把自己气死，不知道有什么好摔摔打打的。”闲言碎语接踵而至。发完最后一列试卷，我转过身，笑意浅浅地望向那个女生。“你再说一遍，气死谁、是谁脾气大，说啊。”我一边说一边抬高声调，手上动作没有停顿，直接将她桌上的名牌砸落在地。女生瞬间噤声，可我胸中的火气还没有散去。“乔音暖，我还在这里，你吵什么，出去。”陆尹带着愠怒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这才恍然记起，她还待在教室，就正对着那名女生的课桌。出去便出去。我走到外面的长凳坐下，抬手拂开被风吹得凌乱的长发，郁结的情绪反倒疏解不少。我遥遥望向教室门口，又看向地面倾泻而入的日光，景致倒格外好看。没过多久，陆尹走了出来。“过来。”她出声唤我。我依旧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不知为何，只要靠近她，心底便会升起一股危险的预感。她质问我，为什么遇事总不愿来找她解决，一而再再而三选择自己爆发冲突。我打断她的话语，自怨自艾的喃喃开口：“我当然知道是我的问题。短短几天，我屡次和同学发生争执，我就是有问题，我的性格本就不好。”这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从小到大，只要我和别人起矛盾，因为言语锋利，老师总会把我留到最后，归罪于我的性格。久而久之，我便自己固步自封起来。

陆尹凝望着我的眼睛，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并不觉得你性格不好，也不认为是你的问题。我只是生气，遇到事情你不肯来找我，不肯信任我。你来找我，我可以让她难堪，可以让她当众向你道歉，甚至可以让她停课。”

我抬起头，满眼茫然地看着陆尹。这个女人，竟然会这般偏袒我，我想不通缘由。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没有错，我没有问题，我的性格并不算糟糕。我自知自己是什么模样，喜怒无常，言辞尖刻，傲慢得目中无人。可偏偏，有一个人没有全盘否定我。我不再说话，只深深地望了陆尹一眼。

隔日语文课下课，我跟在陆尹身后，想要同她说一声对不起。我默默跟了许久，始终不知该如何启齿。就在她即将踏入办公室的那一瞬间。“老师。”她恰到好处地回过头，垂眸看向我。“运动会我会来。昨天的事……不好意思。”

陆尹望着我，笑意柔和：“这就对了，别总想着躲开。”运动会当天，我起得很早。天色晴好，坐在车里等候的时候，一想到马上就要迎来十一小长假，可以不用到校，心底便漫开欢喜。我随手编辑一条朋友圈：今天我会给所有人好脸色。踏入校园，我先在班级稍作停留，看了看考场，才姗姗去往操场。走到班级队伍旁，我一时不知该落坐在哪里，我和这里的谁都算不上亲近。“音暖，你来了，过来，坐这里。”陆尹含笑看向我，早已为我留好了位置。我就这样坐到了她的身旁。“今天不许摆脸色，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对所有人都给好脸色。”她笑得眉眼含媚，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

我蹙起眉，带着几分窘迫：“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真是坏心眼的陆尹，我发在朋友圈的字句，竟被她当成了对她的许诺。

运动会进行一阵之后，她拿过来一些零食，说是自己买的，叫我想吃就自己拿。我没有应声，也没有伸手去碰。隔壁班的韩岑贝望见我，说我今天格外好看，要替我拍照。我摆好姿态，对着韩岑贝展露笑意。这一幕，尽数落进陆尹眼底。别的同学借陆尹的手机用来合影，我余光匆匆扫过，陆尹顺势开口：“音暖，我也给你拍一张吧，你的侧脸很上镜。”

我出言拒绝，却拗不过她，只得摆好姿势任由她拍下。趁着周遭人多喧闹，我悄悄抽身离开操场，回到教学楼，去找期中考试的考场座位。正四下找寻，手机弹出消息。会是谁？韩岑贝方才还同我说话。点开一看，发来消息的居然是陆尹。按规定运动会是不允许携带手机的，难道她是在试探炸我，我决定不予回复。

又一条消息推送过来，是方才她替我拍下的我的照片，镜头里的模样带着几分青涩。我正看着，下一条消息接踵而至：你在哪，立刻回来。我心底慌乱，慌不择路的往操场赶。明明别的同学也有偷偷溜走的，偏偏只来寻我，真是的。

回到队伍，我看向陆尹的背影，悄悄举起手机，也对着她拍下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