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冬暮答卷
期末考如期而至。
连续两天的考试，把整座校园的气氛绷到最紧。清晨天还未完全透亮，教室里就已经坐满刷题的同学，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连绵不绝。窗外北风呼啸，树枝光秃秃地在灰蓝色天幕下摇晃，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我和宋晚丹不再是同桌考场座位，被分到了两间不同的教室。
往日里低头抬眼就能看见的人，如今进了考场，便只能在进校门、放学的短暂间隙匆匆遇见。
每次在校门口碰到，她背着书包，镜片上蒙着一层室外带来的薄雾，看见我，会轻轻朝我点头。
“放平心态。”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低声叮嘱一句。
简简单单四个字，足够抚平我心里大半的紧张。
两天考试飞快落幕。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瞬间，压抑许久的喧闹轰然炸开。同学们把笔一丢，欢呼、说笑，试卷堆叠的压力一扫而空。
大家把书本胡乱塞进书包，讨论着答案，憧憬即将到来的寒假。
我随着人流走回原先的班级教室收拾东西。
一推开门，就看见宋晚丹站在课桌旁，正在整理一整个学期堆积下来的书本。厚厚的练习册、笔记本，一叠一叠码在桌面上。
阳光穿过冬日淡薄的云层落进教室，落在她的发梢。
“考完了。”我走上前，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
“嗯，总算结束。”她合上一本错题本，轻轻吐了一口气。
教室里人来人往，吵吵嚷嚷，不少同学互相交换联系方式，约着假期出去玩。
我低头收拾自己的课桌。一本本课本、习题册，还有那些藏着细碎回忆的物件：她还给我的暖手宝、那张写着多谢的便签，还有我珍藏许久的粉色糖纸。一整个秋冬的点滴，全都收纳在这一方小小的课桌之间。
收拾到一半，前后桌有同学过来闲聊，聊考试，聊寒假计划。
等人散去，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大部分同学都已经拎着书包离开，喧嚣慢慢褪去。
“成绩单大概三天之后会发在家长群。”宋晚丹一边把书本装进书包，轻声说道，“不出意外，排名还是老样子。”
我笑了笑。我心里清楚，依旧会是她第一，我第二。
早已习惯的位次，我甘之如饴。
“寒假打算怎么安排？”我问她。
“一部分时间补习薄弱科目，学生会还有少量任务，剩下的时间看看书。”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我，“偶尔可以线上讨论习题。”
又是习题。
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空，可我很快调整过来。能够维持这样的联系，已经很好。我不该贪心索要更多。
收拾完毕，书包沉甸甸的。
我们锁好自己的课桌，一同走出教室。走廊不再是往日人挤人的模样，地面散落着一些丢弃的草稿纸，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卷起纸片在空中打旋。
走到楼下，校园里的大树依旧光秃秃。
我们慢慢走在空旷的步道上。
马上就要迎来漫长寒假，几十天见不到面。想到这里，心口就闷闷的。朝夕相处了大半个学期，习惯了转头就能看见她，骤然分开，难免会觉得空落落。
“开学之后，座位还不知道会不会重新排布。”宋晚丹忽然开口。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
这几个月的美好，全部建立在“我们是同桌”这件事之上。如果开学重新调座位，我们不再坐在一起，我便失去了这样名正言顺靠近她的理由。
我强压下心底涌上来的慌乱，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淡。
“希望还能分到一起。”
“但愿。”她淡淡回应。
走到校门口，来往的家长络绎不绝，等候接自己的孩子。
我们停在熟悉的岔路口。
冬日的夕阳斜斜垂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短暂地交叠，又分开。
“寒假注意保暖。”宋晚丹看向我。
“你也是，注意休息。”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街道上人声嘈杂，可我的世界仿佛安静下来。
我多么希望下个学期，课桌依旧并排，我依旧可以一转头，就看见她。可我没有办法掌控命运的安排。
回到家里，屋子安安静静。我把书包打开，把那些承载回忆的小物件一一拿出来。
那张粉色的蜜桃糖纸，被我夹进日记本最中间一页。
指尖抚过轻薄的糖纸，无数片段在脑海回放：初秋的初见，课桌间无意的触碰，晚自习共享的暖意，元旦夜晚漫天烟火，许愿柳随风飘摇的枝条。
所有心动，全部藏在这些细碎瞬间。
三天之后，期末成绩公布在家长群。
和预想的一模一样：宋晚丹年级第一，我年级第二。
屏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看着熟悉，却隔着冰冷的电子屏幕，没有课桌，没有晚风，没有近在咫尺的呼吸。
寒假正式开启。
日子慢悠悠流淌。我会偶尔打开聊天框，很多次编辑好了一大段话，又全部删掉。最后只敢发过去学科的问题。
她回复永远及时，条理清晰，耐心给我讲解解题思路。
文字隔着屏幕，少了教室里真实的温度。
我无数次点开对话框，看着她的头像，有千言万语，却只能够问学习。
我不敢说想念，不敢流露半分逾矩的情绪。
我害怕一旦越界，连这样线上交谈的资格，也会失去。
某一天傍晚，外面落起细碎小雪。
雪花轻飘飘，洋洋洒洒落满窗台。
我趴在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忽然想起学校后方那一棵许愿柳。冬日的柳条枯瘦，没有绿叶，在风雪里静静伫立。
我心底又冒出来那个重复无数次的心愿。
我想和宋晚丹继续做同桌，想继续这样陪在她身边。
可我依旧不敢许愿。
我害怕若是心愿落空，连心底仅存的期盼，也会被打碎。
雪越下越大，暮色笼罩城市。
这个冬天，我依旧把那份盛大又沉默的喜欢，妥帖收好，安放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等待开春，等待开学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