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
报道那天,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校外往里张望,视线定格在人群里那个颇具姿色的女人身上,久久没能移开。人群朦胧,看不清她手中的班牌,等我看清时,她已近跟前。我呆愣了许久。这不是招生简章上的那个人吗。想起当初随口开的玩笑,想让她当我的班主任。
原来真的一语成谶。
进班落座,我和同桌肆意嬉笑,漫不经心,根本没有认真听讲台上的人讲话,也从未真正把她放在眼里。可我天生敏感,细微的感知力让我清晰察觉,她的目光屡次落在我的身侧。我心底悄悄泛起不安。是不是今天的妆太浓了?恰好她又提起妆容仪表。我刻意避开视线,可落在身上的目光依旧炙热,牢牢锁着我。所有人陆续散去,纷纷下楼领取校服,我独自停留在她身侧。犹豫片刻,我带着几分怯懦开口,语气平淡无波:“老师,我脸上有伤,动过手术,所以要化妆。”我已经做好被她警告、被她规劝不许化浓妆的准备。可陆尹只是静静看向我,轻轻应了一句好的,随后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大腿。我心底微微诧异,她竟这样好说话。
我转身下楼领取校服,拿到衣服才发现拿错了码数。正要回去更换,身后忽然伸来一双手,稳稳攀住我的胳膊。我低头凝视她的手,力道很重,我轻轻挣了挣,根本挣脱不开。“乔音暖,你还有别的什么需要我帮助吗?”我轻声回:“没有了,就是军训我训不了。”陆尹当即应允。回到家里,我点开班群,添加了陆尹的好友。陆尹,是真的漂亮。
翌日便是军训。深夜,我莫名反复流鼻血,整夜难以安睡。白日军训列队,我本就肤色偏白,面上覆着薄妆,身形单薄孱弱,看着格外惹人怜惜。陆尹自然也不例外。“音暖,你要是不舒服就和我说,可以去休息。”我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可以坚持。心底却冷静清楚,这副脆弱模样,我演得恰到好处。身子轻轻一晃,陆尹立刻紧张地上来追问我还好吗。我嘴上说着还好,最后还是被她强硬赶下去休息。
偌大的教室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在操场受训。我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才敢悄悄拿出手机。偏偏刚点开屏幕,陆尹就回来了。我心脏骤然一紧,慌忙收起手机,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乔音暖,手机交了吗?”我脱口而出:“交了。”话音落下又立刻改口:“没带。”
我的演技拙劣得连自己都想发笑,可陆尹什么也没说,没有拆穿,也没有责备。我实在难以忍受军训的煎熬,心底生出主意。我本就痛经体虚,假装晕倒,就可以获得休息了吧。我直直地晕了过去,朋友急忙搀扶住我。周围老师瞬间慌了神,连忙联系陆尹。她赶来时满脸慌乱,急忙联系我的家长,准许我在家休养两天。我心底轻轻漾开一点笑意。这算不算,我和陆尹博弈的开始?
休养结束返校,我不用再参加军训,独自坐在教室玩手机。余光瞥见陆尹走进班级,我心底微微疑惑,军训期间,她怎么总频繁回班?我慌忙藏好手机。下一秒,她的声音落在我耳边:“乔音暖,你交没交手机。”我骤然紧张,差点重蹈覆辙,好在早有准备,坦然拉开书包:“我真的没带。”陆尹低头看了一眼,明明看穿了我的小心思,却依旧选择闭口不拆穿。军训结业典礼,父亲受邀到场。全程没有参与训练的我,安静站在角落,默默看着台上的她。典礼结束,她抬手轻轻抚过我的后背,对着我父亲温声说道:“音暖这孩子就是身体不太好。”我淡淡看了她一眼,默默起身离开。
开学前一晚,我独自坐在民谣酒馆消磨时间。我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平日安静寡淡、沉默清冷,没人知道我还有这样松弛散漫的一面。酒意微醺,意识朦胧,我走进一家纹身店,纹下一颗鲜艳的朱砂痣。短暂的清醒袭来,脑海里却莫名闪过陆尹的模样。
升入新的学校,开学第一天嘈杂喧闹。我极度厌恶吵闹的环境,整日沉默寡言,不愿与人搭话。竞选课代表,我主动举手,只因喜欢地理。陆尹看向我,点头同意,低声轻轻呢喃:“音暖这孩子,不爱说话。”这所学校晚自习原则八点半放学,特殊情况可以六点半提前离校。我从前就读私立学校,从未受过这般约束,实在难以适应。性格孤僻的我,厌烦周遭的人和氛围,一心只想提前走。听闻离校需要假条,我慢吞吞走到陆尹身前。“老师,要假条是吗?”她没有立刻回答,一步步朝我走近,直到我后背抵住冰冷的讲桌,退无可退。“不用。”短短两个字落下,我回到座位,心脏依旧跳得急促慌乱,久久不能平复。开学第三天,我突发高烧,接连几日缺课在家。我的厌学情绪本就极重,我和好友韩岑贝在微信不断吐槽,满心懊悔,当初为什么不听父母的话,去读国际学校。满心郁结无处发泄,我随手截了和韩岑贝吐槽同学的聊天记录,发了一条朋友圈。病愈返校,我依旧无法适应这里的一切,不与人交往,周身带着浓重的疏离感。我的所有格格不入,陆尹全部看在眼里。
这天阳光正好,临近放学,心情难得不错。我从楼下回来,迎面撞见陆尹。我随意朝她打招呼:“hello。”这是陆尹第一次看见乔音暖笑。陆尹立刻回了我一个温柔的笑。我转身准备离开,却被她出声叫住。“乔音暖,最近感觉好点了吗?有没有人排挤你。”我心底瞬间警觉,她的问话太过蹊跷。“没有啊,还行,老师你为什么这么问?”我围着她慢慢转圈。她拉住我的手不让我转,“我是看你朋友圈说你不喜欢上学,你没屏蔽我。”陆尹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这才想起那条只发了几分钟的朋友圈,竟被她刚好看见。回到教室落座,我无心听课,一遍又一遍复盘刚刚的对话,心绪纷乱翻涌。
转眼临近教师节,父亲私下托人嘱托,让陆尹多费心照顾我。她的确,待我格外偏爱。我的脾气本就算不上好,厌学之后更是喜怒无常。
前桌男生屡次挤兑我,上课打游戏吵闹扰我清净。我和同桌换座躲避,他依旧跟过来纠缠。我低声嘀咕几句不满,同桌悄悄传纸条告诉我——我请假养病那几天,这个男生到处议论我,说我脸上有伤才拼命化妆,嘲讽我妆容浓重、不好看。我没有生气,只是安静想好了解决办法。去找陆尹。推开办公室的门,她正在桌前办公。见我进来,她温柔开口:“怎么了?”我怯怯走上前,缓缓讲述事情经过。讲到男生嘲讽我伤疤、恶意诋毁我的时候,刻意带上委屈,眼眶一红,几颗泪珠轻轻滚落。陆尹伸手握住我的手,指尖触到我的微凉,满眼心疼。她轻声安抚我:“你很漂亮。”随即眉眼冷沉,毫不掩饰怒意,直白斥责:“这种人就是人渣,人品恶心至极。”我柔柔看着她,心底清楚,我的目的达到了。只是这场戏,我演得太过逼真,让她实实在在为我动了怒、生了心疼。我缓缓退出办公室,轻轻合上门,闭了闭眼。
办公室内,陆尹放下教案,掌心还残留着乔音暖指尖的微凉。在她心里乔音暖很漂亮,脸上浅浅的伤痕稍加遮盖便看不出来。看着温良柔顺,安安静静,骨子里却清冷孤傲,像一朵高高在上的白莲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