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巷子里偶遇了个小祖宗
夜晚,巷子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度黏腻的腥甜,像某种陈年血水和阴沟污泥搅和在一起,熏得人头皮发麻。
一个少年正靠在那面剥落墙皮的老旧红砖墙上。
“快走,离开这里,清诡司办案!”
一道凌厉的破风声骤然从侧面袭来。
还没等少年看清来人,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便狠狠撞上了他的肩膀。
猝不及防之下,他被推得猛退了好几步,后脚跟绊在翘起的石板上,脊背“砰”地一下抵在了身后冰冷的砖墙上。
“你……”
少年眼底涌上三分暴躁,刚要发火,却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一米八几的个子骨架硬朗,宽阔的肩膀与劲瘦的腰线在衣物的包裹下极具力量感,长腿笔直,整个人静立时像一把暗藏锋芒的利刃。
他穿着一件剪裁的黑色立领战术风衣,面料将背脊到腰侧的流畅线条紧紧贴合,肩章处纹着银色暗纹的清诡司司徽,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风衣下摆及腰,恰好露出两侧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
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战术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颗纽扣,恰好勒出他修长冷白的脖颈和凌厉的下颌线。
这种极度收紧的着装,将他极具攻击性的眉眼衬得愈发杀伐决断。
他腰间别着两枚青灰色的符箓,更显出腰线的狭窄与紧致,黑色作战靴沉稳地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从头到脚,无论是他的身形比例还是周身气度,都透着一股纯粹的、不可近身的肃杀之气。
少年到嘴边的话生生卡住了,喉头微微滚动。
他不自觉地别开视线,目光却像个不受控的钩子,死死黏在北涵那截被战术风衣腰带勒出的劲瘦腰线上,顺着利落的剪裁看了好几秒。
等猛地回过神,他心里顿时又羞又恼,忍不住在心里嗤了一声:清诡司了不起啊?冲出来这架势,还怪像个英雄。
他干脆把手一拢,懒洋洋地往墙角一靠,由着那位清诡司的银袍大人挡在他面前。
年轻人顾不上看身后被自己推开的少年,他指尖疾点,一抹红光炸开,精准地击向那团在暗处扭曲蠕动的诡异身影。
诡异被激怒,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身躯猛然膨胀化作无数黑色触手,疯狂绞杀而来。
年轻人眼神沉静,身形急退,游刃有余地与那腥臭触手缠斗。
然而就在双方僵持的瞬间,诡异猩红的目光陡然越过年轻人,死死锁住了墙角那个少年。
它似乎察觉到那年轻人不好对付,转换了攻击目标。
它张开血盆大口,口中迅速凝聚起一团漆黑如墨、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光球,径直朝少年当头轰下!
少年看着那道迎面砸来的黑光,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右手微抬,指尖已悄然流转起一缕清冷锐利的黑气。
只需一瞬,他就能轻松把这团恶心的东西碾成粉末。
但在那个年轻人的视角里,却不是这样的。
他余光瞥见那团骇人的光球轰向那个孩子时,年轻人的神经瞬间崩断。
“住手!”
他完全没注意到少年指尖那即将拍出的黑气。
一声暴喝,年轻人踩着砖墙借力,整个人如同一头疯了的猎豹,逆势回冲!
就在少年指尖的黑气即将进发的前一秒。
一个宽厚健硕的身影猛地撞进了他的视野。
年轻人的手臂死死揽住少年的窄腰,巨大的冲力将他整个人猛地揽入怀中!
“砰!”
两人重重砸在满是青苔和积水的青石板地上。
落地的瞬间,北涵猛地侧身,硬生生将自己挺直宽阔的脊背垫在最下面,把少年牢牢地护在宽阔的胸膛间。
近。
太近了。
近到少年微凉的脸颊被迫紧紧贴住北涵胸口那枚银色司徽,冰冷的金属硌得颧骨生疼,却也让他隔着战术风衣的面料,真切地感受到了北涵胸肌下结实紧致的肌肉轮廓。
他甚至能清晰地觉察到,北涵风衣下摆那一排冰凉的金属扣,正隔着薄薄的衣料,冷生生地顶着自己的腰。
鼻尖充斥的,是对方身上那股冷冽雪松与淡淡硝烟交织的气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雄性荷尔蒙。
而最让他心跳漏拍的,是紧贴耳畔传来的心跳声。
咚、咚、咚!
急促得几乎要撞碎胸腔,隔着单薄的衣物疯狂地鼓噪震颤,一下下传递到少年的脊背上,震得他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年轻人急促的呼吸直接喷在少年的耳廓边:“发什么呆呢,为什么不跑,要不是我反应快,你现在早就没了!”
少年的大脑已经宕机,整个人的耳根“腾”地一下就烧得滚烫,红晕迅速蔓延到整截脖颈。
他本能地想要推开身上的人,却发现对方的手臂还死死箍在自己腰间,勒得他动弹不得。
“谁要你救了!”
少年气得声音都有些变调,咬牙切齿地骂,“你给我起开啊,谁让你装老好人扑过来的!”
年轻人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少年的眼睛,确认他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才触电般松了口气,松开手翻身爬起来。
“嗷!!!”
那只诡异悬浮在半空,看到自己倾力一击竟然只砸在了一块青石板上,而这两个人类居然在底下搂搂抱抱,完全无视了它!
诡异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无能狂怒,咆哮着再次扑来。
“找死。”
年轻人的眼神骤然凝练。
他顾不上拍去风衣上的污水,双手快速结印,青灰色的符箓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在半空凝聚成一道绞杀阵,狠狠将那团诡异压制在中间。
“死!”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那团诡异迅速枯萎、化为黑灰。
解决完一切,年轻人微喘着气回头,目光落在了还坐在地上、耳尖红透、表情极度别扭的少年身上。
视线顺着往下扫。
少年穿了件松松垮垮的旧衬衫,领口那排纽扣早就掉了一颗,磨得泛白起毛的边缘错开,恰恰露出半截线条流畅的脖颈和微凸的锁骨。
袖口随意挽着两圈,底下露出的那截手腕纤细冷白,上面却布着几道格格不入的细小擦痕,看起来既脆弱又透着股野性。
身下那条灰黑长裤早就洗得发旧,膝盖处硬生生磨出两个大破洞,线头凌乱地扯着,布料松松垮垮地挂在窄窄的胯骨上,反而衬出底下那两条笔直匀称的长腿轮廓。
视线再往下,脚上那双破旧的黑运动鞋更是惨不忍睹,连鞋带都断得不成样子,是用几根磨断的黑线头勉强系着,窝囊地打了个结。
年轻人眸色微沉,视线在他这副清瘦单薄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心里猛地泛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他也曾孤身一人游荡在暗夜里,无家可归,只能依靠满身锋芒防备世间所有陌生存在。
他清楚独自漂泊、无处落脚是什么滋味。
如果当年不是清脆司孤儿院收留,他早就死在某个犄角旮旯了。
这小家伙现在孤零零蹲在漆黑楼道,浑身警惕、拒人千里的样子,像极了从前还待在训练营、不敢轻易信任任何人的自己。
何况小家伙气息特殊,徘徊在人与诡异之间,独自在外太过危险。
他见过太多拥有特殊体质的异类落得凄惨下场。
他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和曾经的自己一样孤独的孩子,继续在危机四伏的夜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你没地方去吧?”
年轻人盯住少年,语气带着点不容反驳的笃定,“跟我回家吧。”
少年梗着脖子冷笑:“你这人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谁要跟你走。”
年轻人没理会他的刺儿头模样,径直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傲娇的灰蓝眼眸,一把扣住少年破旧衣领下的手腕:“你这身行头,没地方睡,也没人管,以你现在的情况,在外面随时可能被诡异生吞。”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带着强制性的关心,“去我家住吧?”
少年被拉住手腕,感受到那掌心灼热的温度。
他本来想狠狠甩开,可对上年轻人眼中毫不遮掩的保护欲,心里那股无名火突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散了大半。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过于直白的目光,嘴上依旧不饶人:“……烦死了,让我想想总行吧。”
说罢,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板着一张泛红的脸,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在了那黑色风衣的身影后面。
夜风微凉,巷子里的腥臭味渐渐散去。
昏暗的光线下,破旧的布鞋和崭新的作战靴一前一后。
年轻人放慢脚步,等着他并肩走到路灯下时,侧头看了他一眼,嗓音淡淡地开了口:“我叫北涵。”
少年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报出两个字,算是回应:“江屿。”
夜风微凉,巷子里的腥臭味渐渐散去。
江屿报完名字后,两人都没再说话,一前一后沿着老城区窄窄的街道走。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屿走在前面偏外侧,北涵落后他半步。
夜风把江屿那件沾满灰尘的旧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北涵的目光本来只是随意扫过,却不自觉地落在他清瘦单薄的肩胛骨上,顺着那起伏的线条,滑过他线条白皙的脖颈,最后停留在他领口磨出的那一圈毛边下方。
那露出一小截的冷白锁骨。
北涵盯着那一小片皮肤看了大概有两三秒,突然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了。
他猛地收回视线,有些做贼心虚地把目光投向远处的路灯杆,耳根悄悄热了一瞬。
“看够了吗?”
前方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懒散。
江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破旧运动鞋的鞋尖轻轻磕着地砖,微微歪着头,狭长漂亮的灰蓝眼眸直直地审视着北涵,嘴角勾起一点嘲讽的弧度:“怎么,你们清诡司办案兼职盯梢,还是说我脸上长了清诡司的通缉令?”
北涵没料到他会突然回头,被这句直白的话堵得猝不及防。
他清咳了一声,本能地把视线从江屿身上移开,语速也跟着快了几分:“我……我只是看你领口那里磨坏了,风大容易灌进去,回头给你买件新衬衫。”
说完这话,北涵自己也觉得这借口找得太拙劣。
江屿闻言愣了愣。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一身战术风衣的年轻人,明明长着一张冷硬帅气的脸,此刻却因为一句拙劣的借口而有些手足无措。
江屿心里那种被“偷看”带来的微妙烦躁,突然就被对方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冲散了。
“哼。”
江屿别过脸,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去,声音虽然还是冷硬,但明显少了刚才的尖锐,“我才不穿别人买的衣服,少操那份闲心。”
北涵看着他别扭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没再辩解,只是快步跟上去,这回步子走得离江屿更近了些。
余光里,江屿那微微泛红的耳尖,被北涵精准地捕捉到了。
两人并肩走过下一个路灯,气氛不再像刚才那样沉默僵硬,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拉扯。
就这样,两人走到了一栋老旧的单元楼下。
北涵把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咔哒”一声拧开老旧的单元防盗门。
他背对着江屿,手插在战术风衣的口袋里,压下心里那点“快跟上”的期待,此时他故意把嗓音放得很懒散:“我要上楼了。”
“考虑好了没有,你要没地方去,又怕黑的话,还是跟我走吧。”
他迈过门槛,里面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惨白的冷光铺满狭窄的楼道。
“七楼,暖气有,热水有,外卖也能点。”
北涵头也没回,踩着台阶往上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我不锁门,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考虑好。”
说完,他直接把那个浑身破旧却气质矜贵的少年晾在了背后。
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两人隔着半层楼梯的距离,一前一后,慢慢往七楼走去。
江屿走在后面,破旧的运动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台阶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摩擦声。
他盯着前面那个故意放慢脚步的黑色背影,窄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刚才在巷子里抓着他手腕,一副“你无依无靠我必须管你”、“今天你不跟我走就别想出这条巷子”的霸道死样子,恨不得把“保护欲”三个字刻在脑门上。
现在倒好,上了个楼,人立马变了个调调。
不锁门?你自己考虑?爱来不来?
江屿在心底冷嗤一声:玩欲擒故纵是吧?
这套路他又不是没见过。
先用强制性的大动作建立压迫感,再突然收回所有压力,留出一个看似柔软的缺口,等着猎物自己往里钻。
把他江屿当什么了?路边随便哄两句就会摇尾巴的三岁小孩?
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目光冷冷地盯在北涵的后脑勺上。
要是换作以前,他绝对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入黑夜里,甚至要折回去把那团诡异的灰烬扬了,好嘲弄他一句“多管闲事”。
可是。
夜风顺着楼道口灌进来,铁皮声控灯微弱的光线下,江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磨破的洞,以及脚上那只鞋带用断线头打结的破运动鞋。
他握了握拳,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北涵扣住手腕时,那隔着风衣布料传来的、属于年轻猎人的灼热体温。
极其干净,带着笨拙的真诚,没有任何算计的恶意。
烦死了。
他江屿向来最讨厌欠人情,更烦被人这样牵着鼻子走。
但他现在确实没有去处,丢失了很多记忆,兜里连个钢镚都翻不出来。
那个姓北的愣头青,怕是早就看出来他无处可去,才敢这么有恃无恐地玩“抛饵”吧。
江屿咬了一下后槽牙,把原本想掉头走掉的念头狠狠掐死在脑海里。
他抬脚,故意把台阶踩得特别重。
“咚咚咚”的声响在逼仄的楼道里回荡,像是在替他那满腔的不满发出抗议。
“我倒要看看。”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你这招欲擒故纵能装到什么时候。
“不就是蹭几晚暖气热水么,我江屿就算落魄,也不是真能被你拿捏的软柿子。”
前面的北涵似乎听到了后面故意放大的脚步声,脊背几不可查地微微松了一下。
但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更稳,像个沉默的引路人,一步一步,把身后这只充满防备的小野猫,领向那扇虚掩着的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颤了颤,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北涵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像一根细针一样,死死地钉在自己的后背上。
北涵走到六楼半的拐角时,忽然有点好笑地勾了一下嘴角。
他今年才十九岁,比楼下那个臭屁的“小少爷”也没大多少。
今天倒好,连人家底细都没摸清,就冲动地想把人往家里领。
要是被清诡司那帮整天板着脸的老头子知道了,肯定得笑话他“毛都没长齐,就想学人家当圣人”。
七楼的铁门有些老旧,锁芯里发出“咔哒”一声干涩的响动。
北涵推开门,顺手在门框边摸了一下,“啪”地按亮了客厅里那盏蒙了点灰的白炽灯。
昏黄的灯光铺满这间并不大的出租屋。
屋子不大,一厅一室。
卧室里有一双人床,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像豆腐块一样,带着清诡司训练营里留下的刻板习惯。
床头柜上胡乱堆着几本翻烂了的《城市诡物辑录》和半杯没喝完的白开水。
墙角立着一个老旧的铁皮衣柜,旁边拉着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两件洗得微微发白的同款作战T恤。
北涵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故意用一种“别指望我招待周到”的随意语气说:“这地儿是老了点,但暖气还行,热水器也是好的。”
他话音刚落,低头看向自己那双沾着泥水的作战靴,又扫了一眼江屿脚上那双鞋带都快断掉的破旧运动鞋,喉结上下滚了滚,略显僵硬地转身去鞋柜里翻找。
北涵向来是独自过日子,长久以来早已节俭成性。
旁人瞧着,多半会以为他手头拮据。
实则他身为清诡司公认的外勤王牌,执行高危任务的津贴、专项嘉奖堆积起来,家底远比外人想象得丰厚。
北涵找了半天,掏出一双比自己脚大两号、鞋口还有些许灰尘的灰色拖鞋。
“没备新的,这是我上个月洗了没穿的,你将就套一下。”
北涵把拖鞋放在门口地上,声音闷闷的,生怕对方嫌弃,又在后面干巴巴补了一句,“地砖凉。”
江屿倚着门框,没有立刻换鞋。
“呵,刚才在巷子里那副‘你必须跟我走’的霸道劲儿哪去了?进了门就变成这副笨手笨脚的做贼心虚样。”
江屿心里冷哼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垂下眼帘,瞥了眼地上那双被洗得发白的灰色大拖鞋,没有开口挑刺,而是慢吞吞地脱掉自己那只鞋带磨断了的旧运动鞋。
运动鞋脱落的一刹那,毫无遮掩地露出一截冷白的脚踝。
少年踝骨线条分明且纤细,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带着一种单薄的、极易折断的脆弱感,与脚上那双破旧、脏污的灰鞋子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脚踩进棉拖鞋的那一刻,原本冰凉的脚趾瞬间被一种绵密柔软的暖意牢牢包裹住,那股温度甚至顺着他赤裸的脚踝,一点点往上蔓延。
江屿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收敛住眼底那一瞬的怔忡。
他仰起头,下颌线微微绷着,语调依旧清冷带刺:“地方这么小,你难道打算让我睡地板?”
北涵闻言,下意识扫了一眼那张双人床,平声道:“你睡床,我有气垫,睡地板就行。”
他顿了顿,闷声又补了一句:“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江屿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后背。
黑色战术风衣因为刚才的打斗被撕裂开了几道大口子,破败的布料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微微敞开。
透过那几道裂口,少年一眼就瞥见了里层深灰色战术衬衫紧贴着的轮廓。
北涵挺拔的背脊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分明,从肩胛一路收紧到被战术腰带勒得极窄的腰际。
哪怕隔着破损的衣料,也能清晰感觉到那截腰身蕴含的紧绷爆发力。
然而,就在那线条硬朗的背部肌理上,破口边缘正缓缓洇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那是刚才他回身扑倒自己时,生生用脊背扛下的擦伤。
江屿的眉头不受控制地蹙了一下,眼底那股戏谑的笑意淡了半分。
但也就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姿态,悠哉地走进屋内,坐在那张唯一的硬木椅子上:“别烧了,我不怎么爱喝水,倒是你,血快把衣服染透了,别待会儿死在这屋里,我还得跟着沾晦气。”
北涵往保温杯里倒水的手一顿,回过头有些错愕地看着江屿。
江屿却已经别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夜色上,留给他一个冷傲、泛着微红耳尖的侧脸。
一副“我可不是关心你,我是嫌麻烦”的欠揍模样。
北涵往保温杯里倒水的手顿了半天。
原本以为这小子只是嘴硬,没想到他居然能留意到自己后背渗出的那点暗红。
北涵也没愣怔,反而轻笑着挑了一下眉梢。
他一手拎着保温杯,另一只手顺势往战术风衣的领口一扯,外套就那么随意地脱下来,露出里面被血迹洇湿了一片的深灰色战术衬衫。
“行,怕沾晦气是吧。”
北涵的语气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拎着医药箱往桌子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冲江屿偏了偏头,“那麻烦‘怕沾晦气’的大少爷,过来搭把手,帮我把这脏衣服撕开,我自己够不着。”
江屿原本别在窗外的视线立刻收回,瞪向北涵:“你使唤谁呢?”
北涵没接茬,只是背对着他,宽阔的后背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一道沉静的阴影。
那模糊的血迹顺着旧伤的纹理蜿蜒而下。
江屿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内心那点“不想被看扁”的傲气,最终败给了空气中散开的那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冷着脸站起来,走到北涵身后,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扣住了他衬衫的裂口。
“撕烂了可别怪我。”
江屿声音冷硬。
只听“滋啦”一声,深灰色布料被扯开,露出一道狰狞的皮肉翻卷的伤口。
江屿的眉头瞬间拧紧了。
伤口很深,边缘泛着被诡异黑气污染的暗色,绝不是他嘴里轻描淡写的一句“小伤”。
北涵背对着他,却能准确感应到身后那道僵住的目光。
他把医用棉和药粉递到身后,语气依旧是那种听起来吊儿郎当的腔调:“别发愣,帮我按住,手法轻点啊,我怕疼。”
“你这种皮糙肉厚的也会怕疼?”
江屿嗤了一声,手上动作却诚实地接过了药瓶,细长冷白的手指按在纱布边缘,极轻极稳地把药粉撒上去。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北涵滚烫的皮肤上。
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都顿了一瞬。
“行了,包好了。”
江屿像触电一样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丑死了,看着就恶心。”
北涵没有戳破他泛红的耳尖,只是慢条斯理地穿上那件破风衣,站起来,从床底拽出了一个折叠气垫床。
“你睡床。”
北涵用脚把气垫床踢到墙边,发言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你那小身板,睡地板明早腰肯定得断,我可不想大清早还要伺候你。”
江屿站在硬木椅旁,双手插在破旧裤子的兜里,盯着北涵利落地铺好充气垫,又把角落那床叠得跟豆腐块似的薄毯扔在上面。
北涵拍了拍枕头,回过头看他,昏黄的灯光打在他清隽冷硬的眉眼上:“还站着,等我给你唱摇篮曲?”
“……神经病。”
江屿别开视线,耳根有点发烫,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走向了那张双人床。
他躺下去,柔软的旧棉被上带着北涵身上那种洗衣粉和雪松混合的干净味道。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关灯,太亮了刺眼。”
北涵轻笑了一声,走到门边,“啪”地关了灯。
黑暗中,老旧的暖气片发出“嗡嗡”的轻微水声,以及北涵躺在气垫床上翻身的布料摩擦声。
江屿把蒙在头顶的被子拉下一条缝,看着天花板上映着窗外微弱路灯的光影。
“喂。”
北涵的声音在静谧的黑暗里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柔意。
“明天给你买件卫衣。”
“白色的,穿上显白又清纯。”
黑暗中,原本安静的江屿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死紧,只留一个僵硬的背影对着北涵,声音透着一股强撑的不耐烦:“说过了,我才不穿别人买的衣服,买回来我也不穿,你留着自己穿吧!”
他顿了顿,又语速极快地低声补了一句:“……而且白色那么亮,根本不适合我。”
黑暗中,北涵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