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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外面的火势渐渐小了,暮色四合,安庆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雾之中。远处的江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像一块巨大的红绸被慢慢扯碎,落入水中。

我换了一身深色衣服,把那把匕首藏在袖中,又从祖父的书房里拿了一卷他亲手抄录的《丁未安庆教案密档》副本,揣进怀里。

出门前,福叔叫住了我。

“少爷,”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只蝙蝠,“这是老太爷留给您的,说是在最要紧的关头才能用。老奴不知道什么是‘最要紧的关头’,但老奴觉得,大概就是现在了。”

我接过那枚玉佩,入手温润,隐隐有一股暖意。玉佩的背面刻着四个字:

“见玉如晤。”

我谢过福叔,将那枚玉佩贴身戴好,推门走进了夜色之中。

江神庙在老城东头,靠近码头,香火早已断绝多年,只剩下几间破败的殿宇,平日里只有乞丐和流浪汉在那里栖身。

我到的时候,庙里空无一人。月光透过破漏的屋顶洒下来,照亮了神龛上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香炉里积满了灰烬,供桌上扔着几个空酒瓶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我在后门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陆蘅之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也换了衣服,一身黑衣黑裤,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冷冽的眼睛。

“你来了。”她说。

“我去了那所教堂。”我说,“看到了你父亲的东西。”

陆蘅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东西?”

我把那块怀表递给她。她接过去,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脸色骤然变了。

“这是我父亲的怀表。”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亲眼看着他戴了十几年,从不离身。这块表怎么会——”

“在日本人手里。”我替她说完了下半句。

陆蘅之攥紧那块怀表,指关节发白。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我父亲……可能还活着。”

“什么?”

“当年官府说他坠崖身亡,尸骨无存。我母亲不信,变卖了家产四处打听,花了好几年时间,只查到一条线索——我父亲被押解进京的路上,曾经在一个驿站停留过一夜。第二天早上,押解的差役发现他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下一滩血迹。”

“所以他们就说他被土匪劫走了?”

“对。但我母亲查到的消息是,那天夜里,驿站里来过几个日本人。第二天,我父亲就不见了。”陆蘅之抬起头,眼眶微红,“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但现在——”

她看着手中的怀表:“如果他真的死了,这块表为什么会出现在日本人手里?为什么不毁掉?为什么要留着?”

这是个好问题。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和陆蘅之对视一眼,同时闪到墙后。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庙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然后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

那人拄着一根文明棍,慢慢走进庙里。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清了他的容貌——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像个教书先生。

但他的眼神不对。

那是一种猎食者特有的眼神,温和的外表下藏着锐利的锋芒。

他在神龛前站定,环顾四周,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公子,陆小姐,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我和陆蘅之都没有动。

那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举在手中:“二位不必紧张。在下只是受人之托,来送一件东西。”

他手中的东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也是一块怀表,跟我在地下室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陆明远先生托我带句话给他的女儿。”那人说,“他说:‘蘅之吾儿,莫要寻我,保重自身。’”

陆蘅之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从我身边冲了出去,站在月光下,面对那个中年男人,声音颤抖:“我爹在哪里?!”

那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陆小姐,你父亲很好。但他暂时还不能见你。他要我转告你——今晚的约会,不要去。”

“什么?”

“那是个陷阱。”那人说,“日本人根本不在乎你手里那些陈年旧账。他们在乎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转向我藏身的方向:“沈公子,你祖父留给你的,不只是那些手稿吧?”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上面是一幅画——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塔,塔下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松树。

这幅画,我见过。

祖父的书房里就挂着这样一幅画,我一直以为那是普通的山水画,从来没在意过。

“这幅画的秘密,不在画里,而在画外。”那人说,“沈公子不妨回去看看,那幅画的背后,藏着什么。”

他说完,转身就走。两个保镖跟上,汽车发动,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庙里只剩下我和陆蘅之两个人,相对无言。

月光冷冷地照在我们身上,像一层薄霜。

良久,陆蘅之开口:“你相信他说的吗?”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但你父亲的那块怀表,确实在日本人手里。这说明,要么你父亲真的还活着,要么——日本人拿到了他的遗物,故意设局引我们上钩。”

“如果是后者,他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们今晚的约会是陷阱?”

“因为——”我思索着,“他们不想让我们去赴约。或者说,他们想让我们以为不该去赴约,从而选择另一条路。”

“那条路,才是真正的陷阱。”

陆蘅之沉默了。

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亥时了。

“不管怎样,”她终于开口,“我还是要去。”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着我,月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

“为什么?”她问,“你本来可以置身事外。”

“因为,”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我祖父留给我一句话——‘见玉如晤’。我想,他大概是希望我替他见一见故人,问一问当年的真相。”

陆蘅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走吧。”她说。

我们并肩走出江神庙,走入茫茫夜色之中。

远处,那所废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幽灵,等待着下一个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