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塔影
迎江寺的钟声在清晨敲响时,我正在祖父的书房里翻箱倒柜。
福叔端着粥进来,见我满头满脸都是灰,吓了一跳:“少爷这是做什么?要找什么书,告诉老奴便是。”
“福叔,”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祖父去世前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福叔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他把粥碗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少爷,有些话老奴憋在心里很久了。老太爷走的那天下午,接了个帖子,出门去了一趟。回来之后脸色就不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晚饭都没吃。第二天一早……”
“谁下的帖子?”
“不知道。送帖子的是个半大孩子,说是替人跑腿的,老奴没见过。”福叔搓着手,“老太爷走后,老奴收拾书房,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太爷最宝贝的那方端砚,底下有个暗格。老奴伺候他研墨几十年,知道那暗格里头藏着一本簿子。老太爷走之后,那本簿子不见了。”
暗格。簿子。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祖父生前最爱那方端砚,说是光绪年间一位友人相赠,从不让我碰。有一次我顽皮,偷偷掀起来看过,底下确实有个浅浅的凹槽,但当时以为是石料天然形成的纹理,没在意。
“那方砚台呢?”
“还在。”福叔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方端砚,石质温润,雕工精美,一看就不是凡品。
我翻转砚台,底部果然有一个长方形的凹陷,边缘光滑,显然是人工作出来的。凹陷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层极细的灰尘。
我凑近了仔细端详,发现凹陷的内壁上刻着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某种记号。我让福叔拿来一张宣纸和一支炭笔,将那些划痕拓印下来。
纸上出现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残缺不全,像是用指甲仓促刻上去的:
“陆——慎——东——洋——货”
五个字,断断续续,最后一个“货”字只刻了一半。
东洋货。日本人。
我抬起头,正对上福叔担忧的目光。他没有问我发现了什么,只是低声说:“少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已经知道了。”我说。
福叔叹了口气,没有再劝,默默退了出去。
我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那五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祖父临死前留下这样的信息,显然是有所指向。陆,自然是陆家。慎,是谨慎还是某个人名?东洋货,是指日本商品,还是另有所指?
我想起陆蘅之说过,那桩案子牵扯到宫里的人、洋人、还有新军。洋人——日本人是洋人,英国人法国人也是洋人。但祖父特意强调“东洋”,而不是泛泛的“洋人”,说明关键就在日本人身上。
我又想起昨天见到陆蘅之时,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安庆城中种桂花的很多,但她身上的香味格外浓郁,不像寻常花香,倒像是——
桂花酿。
一种用桂花和糯米酿制的低度酒,安庆本地特产,外地极少见。但那种酒的后劲很大,喝多了容易上头,而且会留下很重的酒气,隔夜不散。
一个年轻女子,大清早身上带着隔夜的酒气,这不正常。
除非,她一夜没睡。
我决定提前去见陆蘅之。
迎江寺在城外,临江而立,寺中有座万佛塔,七层八角,是安庆城的标志。我赶到时刚过午后,江面上起了风,吹得塔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塔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沿着窄窄的木梯往上爬。每上一层,光线就暗一分,空气也越发潮湿,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
爬到第五层时,我听见上面传来人声。
不是陆蘅之,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说的是日语。
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那日语说得很快,我只能零星听懂几个词:“文件”“找到”“不能留活口”。
接着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同样用日语回答:“明白,今晚动手。”
脚步声朝楼梯口移动。我迅速后退,闪进第四层的一根柱子后面。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楼上下来,步履匆匆,经过我藏身的柱子时,其中一个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看的不是我,而是塔壁上挂着的一幅字。那幅字上写着一句禅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他嗤笑一声,说了句什么,同伴催促他快走。两人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两个日本人,是冲着陆蘅之来的?还是冲着我?
我继续往上爬,在第七层找到了陆蘅之。
她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你来早了。”
“你也来早了。”我说,“而且你还带了尾巴。”
她转过身,眉头微挑:“什么意思?”
“刚才有两个日本人从塔里出去,说的是日语,提到‘文件’和‘不能留活口’。”我盯着她的眼睛,“陆小姐,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人?”
陆蘅之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这就是你祖父藏在砚台底下的那本簿子。”她说,“我父亲当年誊抄的副本。”
我接过那些纸,第一页上写着:《丁未安庆教案密档》。
教案。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光绪三十三年,也就是1907年,安庆发生过一起震惊江淮的事件——反清事件。有一批心怀之志的志士,借学堂典礼起事,行刺府中高官,举义反抗清廷,最终寡不敌众尽数遇难。但这跟教案有什么关系?
陆蘅之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指了指窗外:“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她的手望去,江对面是一片荒滩,滩涂上隐约可见几处残破的建筑,像是教堂的废墟。
“那是天主教堂的旧址。”陆蘅之说,“光绪三十三年春天,那里发生了一起命案。一个法国神父被杀,凶手至今未抓到。当时官府为了平息洋人的怒火,抓了几个无辜百姓顶罪,草草结了案。”
“但这只是表面。”她继续说,“真正的原因是,那个法国神父在调查一件事——关于日本人在安徽的秘密活动。他在临死前留下了一份报告,交给了当时负责办理此案的安庆知府,也就是你祖父的好友,陆明远。”
“我父亲。”
“对。”陆蘅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祖父和我父亲,是最早接触到这份报告的人。他们发现,日本人在安徽的活动远比想象中深入——收买官员、测绘地图、渗透军队,甚至在一些偏远地区建立据点,名义上是做生意,实际上是在为战争做准备。”
我听得心惊肉跳。这些事,我在教科书上从未见过。
“然后呢?”
“然后,那个法国神父死了。接着,陆明远因为‘办事不力’被革职查办,押解进京。途中遭遇‘土匪’,连人带车坠入山崖,尸骨无存。”陆蘅之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你祖父比较幸运,他提前辞官归隐,带着所有证据躲回了安庆。但他不敢把这些东西公开,因为牵涉太大——不仅有日本人,还有朝廷里的亲日派,以及一些地方势力。”
“所以他一守就是二十年。”
“对。”陆蘅之看着我,“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北伐结束了,南京国民政府虽然根基不稳,但至少是个统一的政权。如果我们能把这些材料递到合适的人手里——”
“你们就能翻案。”我接话,“为你父亲平反。”
陆蘅之没有说话,默认了。
我沉默了很久。塔外的风越来越大,铜铃疯狂摇晃,发出刺耳的响声。
“那两个日本人,是来杀你的?”我终于问。
“是来杀我们的。”她纠正道,“你祖父去世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们就盯上了你家。你以为你这次回安庆,真的是偶然吗?”
我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你收到的那封电报——”陆蘅之直视着我的眼睛,“说祖母病重要你速归的电报,是你母亲发的吗?”
我愣住了。
那封电报,确实是半个月前收到的。当时我正在学校准备期末考试,忽然接到加急电报,说是祖母病危,要我立刻回家。我连夜赶回安庆,却发现祖母身体硬朗,根本没生病。母亲说她没发过电报,还以为是我自己想家了才回来的。
我一直以为是谁搞错了,或者有人在开玩笑。
但现在看来——
“那封电报,是有人故意把你引回来的。”陆蘅之说,“因为你祖父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找不到,就只能等你去找到。”
“那你呢?”我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陆蘅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因为我哥哥,昨晚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