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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的玩具

凌昭涟一夜没睡好。

她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梦见自己在片场拍戏,导演喊卡之后所有人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摄影棚里;一会儿又梦见宗禅站在她面前,掀开斗笠,露出那张美得不像真人的脸,然后温柔的笑着,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凌昭涟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它还完好无损地连接在自己的身体上,没有分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红,我做噩梦了。”

「正常现象。初次进入恐怖游戏的玩家大多会出现睡眠障碍,伴随焦虑、心悸等症状,通常持续三到五天。」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凌昭涟揉了揉太阳穴,“就说‘没事的,习惯就好’不行吗?”

「没事的,习惯就好。」

“……你还真听话。”

凌昭涟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让她精神一振。

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粉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娇艳。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身处一个随时可能丧命的恐怖游戏里,她甚至会以为自己是在某个度假山庄度假。

她正发着呆,忽然听到院门被人推开了。

凌昭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前进了几步,从门缝偷偷往外看。

进来的人是宗禅。

她今天没有戴斗笠,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外罩一件淡蓝色的薄纱外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但凌昭涟注意到,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饭?

宗禅亲自送早饭来了?

凌昭涟愣了一下,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然后装作刚醒的样子打开门。

“圣女姐姐?你怎么来了?”她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

宗禅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凌乱的发丝和惺忪的睡眼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给你送早饭。”

“啊?这种事让下人做就好了,怎么劳烦你亲自来呢?”凌昭涟受宠若惊地接过托盘,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甜美。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她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要毒死我?还是想在饭菜里下药把我迷晕然后……等等,她迷晕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图的?】

宗禅听着她内心的话语,面不改色地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

有毒?

她要杀人还需要下毒?

她杀那三个人的时候,连手指头都没怎么动。真要杀凌昭涟,犯得着费这么大功夫又是做饭又是陪吃的?

蠢货。

宗禅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无语。

“昨夜受了惊吓,我怕你食欲不振,特意让人熬了些安神的药粥。”

凌昭涟端着托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怎么知道我昨夜受了惊吓?哦对,她昨晚亲眼看到我被那个疯子追着跑……等等,那她岂不是也知道我想逃跑?】

“趁热吃吧。”宗禅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凌昭涟乖乖地坐到她对面,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确实有安神的效果。

但她吃得心惊胆战。

每一口都在想:这粥里有没有毒?她会不会吃着吃着就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宗禅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吃,目光平静而专注,像在欣赏一幅画。

凌昭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没话找话:“圣女姐姐,你今天怎么没戴斗笠啊?”

“在院子里不需要。”

“哦哦,也是,”凌昭涟点点头,“不过你不戴斗笠更好看,戴斗笠都把脸遮住了,多浪费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眼神清澈,仿佛发自内心地赞美。

事实上她也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宗禅那张脸,确实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她在娱乐圈混了五年,见过的俊男美女不计其数,但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宗禅。

那种美不是单纯的五官精致,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气质,像是山巅的雪,月下的莲,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惭形秽。

【要是能把她带到现实世界去,光凭这张脸就能横扫整个娱乐圈。什么顶流小花,什么国民女神,在她面前都得靠边站。】

宗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住了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凌昭涟。”

“嗯?”

“你喜欢这里吗?”

凌昭涟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喜欢?当然不喜欢。

她巴不得现在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她能说实话吗?当然不能。

“喜欢啊,”她放下勺子,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宗禅,“这里山清水秀,空气又好,圣女姐姐又这么好看,我都不想走了呢。”

【才怪。我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走。这破地方连个Wi-Fi都没有,晚上连个手机都没得刷,我快无聊死了。】

宗禅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淡淡的:“是吗?”

“当然啦!”凌昭涟点头如捣蒜,“能遇到圣女姐姐是我的福气,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感激你个头。要不是你那天杀了三个人,我说不定还真能被你这张脸骗一段时间。但现在嘛……呵呵。】

宗禅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她发现这个凌昭涟真的很有意思。

表面上一套,心里一套,而且切换自如,毫无痕迹。如果不是她能读心,恐怕真的会被她骗过去。

不过……

正因为能读到她的心声,这场游戏才更有趣。

“既然你喜欢,那就多住些时日吧。”宗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这里很少有客人来,难得遇到一个投缘的,我也想多留你几日。”

凌昭涟心中一紧,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好啊好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多住几日?我怕我多住几日就要死在这儿了!得赶紧想办法跑!】

宗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她。

“对了,凌昭涟。”

“嗯?”

“那座废弃的村落,以后不要再去了。”

凌昭涟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里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宗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叮嘱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下次想去哪儿,跟我说,我带你去。”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凌昭涟一个人坐在桌前,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

她盯着面前那碗还剩一半的粥,沉默了许久,才在心里开口:

“小红,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行为分析来看,BOSS对您表现出了明显的关注和保护倾向。这在恐怖游戏副本中是比较罕见的情况。」

“保护倾向?”凌昭涟皱了皱眉,“你是说她不想让我死?”

「可以这么理解。但请注意,BOSS的行为逻辑可能与人类不同,她的‘保护’也可能带有其他目的。」

“比如?”

「比如将您视为私有财产,或者单纯的娱乐工具。」

凌昭涟打了个寒颤。

“你能不能说得委婉一点?”

「不能。」

“……你可真是个贴心的好系统。”

「谢谢夸奖。」

凌昭涟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用手指戳着碗沿。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继续讨好她?”

「建议如此。在获得足够的副本信息和逃生路线之前,保持与BOSS的良好关系是最稳妥的策略。」

“好吧,”凌昭涟认命地闭上眼睛,“那就继续演呗,反正我也习惯了。”

——

接下来的两天,凌昭涟老实了不少。

她没有再试图逃跑,而是乖乖地待在院子里,每天吃吃喝喝,晒晒太阳,偶尔在花园里溜达溜达。

宗禅每天都会来一趟,有时是送点水果点心,有时是邀她一起喝茶,有时只是来看看她,说几句话就走。

凌昭涟每次都表现得热情洋溢,感恩戴德,恨不得把“我很开心”“我很满足”“我不想走”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但她心里的小算盘从来没停过。

她每天都在观察院子周围的地形,记录守卫换班的时间,计算逃跑的最佳路线。

“小红,我发现东边的围墙后面好像有一条小路。”

「那条路通往一片密林,根据地形数据分析,密林深处可能有危险生物栖息。」

“比那个疯子NPC还危险?”

「评估结果显示,危险等级更高。」

凌昭涟沉默了一会儿,又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划掉了一条路线。

“西边呢?我记得那边好像有一条河。”

「河流宽度约十五米,水流较急,以您的体能状况,强行渡河的成功率约为百分之二十三。」

“……你就不能给我点希望吗?”

「我只是陈述事实。」

凌昭涟郁闷地揪了一朵花,一片一片地扯花瓣。

“死定了,活不了,死定了,活不了,死定了……”

她扯到最后一片花瓣,盯着它看了半天,然后把它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我就不信了,”她咬着牙说,“我凌昭涟在娱乐圈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都能活下来,还能死在一个破游戏里?”

「宿主,您现在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太稳定。」

“我很稳定,”凌昭涟深吸一口气,“我非常稳定。”

她拍了拍手上的花瓣碎屑,站起身来,正准备回屋,忽然看到院门外闪过一个人影。

是周悦。

她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了看,看到凌昭涟后,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凌姐!”

“你怎么来了?”凌昭涟有些意外。

“我来找你玩儿啊,”周悦笑嘻嘻地说,“这几天你在院子里待着不闷吗?要不要出去走走?”

凌昭涟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自从上次周悦跟她说了那个“圣女怕蛇”的消息后,她就对这个女孩多了几分戒心。

虽然那个消息未必是假的,但周悦当时的表情和语气,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好心提醒。

更像是……拿她当探路的石子。

“去哪儿?”凌昭涟问。

“就附近转转呗,”周悦指了指东边,“我昨天发现了一片果林,里面的果子可甜了,我们去摘点回来吃?”

凌昭涟想了想,点了点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走走说不定能发现新的逃跑路线。

两人结伴出了院子,沿着一条小路往东走。

路上,周悦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说这个副本有多诡异,一会儿说她以前看过多少无限流小说,一会儿又问凌昭涟在现实世界是不是真的和某个男明星谈过恋爱。

凌昭涟敷衍地回答着,注意力全在周围的环境上。

她发现这条路确实通向一片果林,林子里的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看起来确实很诱人。

但她也注意到,这片果林的土壤颜色有些深,踩上去的质感也不太对劲。

像是被血浸透过的土地,干了之后变得硬邦邦的。

“凌姐,你尝尝这个!”周悦摘了一个果子递给她。

凌昭涟接过来,没有立刻吃,而是放在手里把玩着。

“周悦,”她忽然开口,“你上次说的那个消息,是从哪个NPC那儿听来的?”

周悦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就是村口那个老头儿啊,怎么了?”

“村口?”凌昭涟微微眯起眼睛,“哪个村口?”

“就……就是……”周悦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我也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一个NPC,看着挺老的,胡子花白那种。”

凌昭涟心里冷笑一声。

连哪个村的都说不清楚,这消息的来源怕是更不可靠了。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把果子收进口袋里:“那我带回去慢慢吃。”

两人又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周悦似乎还想带她去更远的地方,但凌昭涟以“天色不早了”为由拒绝了。

回到院子后,凌昭涟把那颗果子扔在桌上,没有碰它。

“小红,帮我检测一下这颗果子有没有毒。”

「无法进行物理检测。但我可以告诉您,在恐怖游戏副本中,来历不明的食物不建议食用。」

“你...唉,我知道,”凌昭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我就是觉得那个周悦有问题。”

「哪方面?」

“说不上来,”她皱了皱眉,“就是一种直觉。她在娱乐圈混久了,见过太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那个周悦给她的感觉,就很像那些表面上跟她称姐道妹,背地里却在盘算怎么踩自己上位的小明星。”

「人类的直觉往往基于潜意识的信息处理,有一定参考价值。」

“所以你建议我离她远点?”

「建议保持距离,但不建议彻底断绝往来。她可能是您获取副本信息的渠道之一呢?」

凌昭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夜幕降临,院子里安静下来。

凌昭涟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每一天都在演戏,每一刻都在提心吊胆,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

她真的好累。

“小红,你说……如果我完不成任务,会怎么样?”

「按照系统规则,任务失败的宿主将被永久困在副本中。」

“永久?”

「是的。」

凌昭涟闭上眼睛,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回去。

想那个虽然总是压榨她的经纪人,想那个虽然总是偷拍她的狗仔,想那个虽然总是骂她的黑粉。

甚至想那个让她赶通告赶到崩溃的公司。

那些她曾经厌恶的一切,现在想起来,竟然都觉得亲切。

“我一定会回去的,”她小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一定会的。”

——

与此同时,水榭之中。

宗禅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卷书册,却没有在读。

她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但她在听。

听那个住在厢房里的人,此刻在想些什么。

她听到了凌昭涟对周悦的怀疑,听到了她对回去的渴望。

那些声音很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一个词。

“完成任务。”

宗禅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页被捏出一道褶皱。

她不知道她和谁在说话,她只能听到凌昭涟单方面的回应。

完成任务。

原来如此。

宗禅缓缓松开手指,抚平书页上的褶皱,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原来这个人,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

有什么目的呢?是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来杀她?还是来取什么东西?

无论是哪种,都不重要。

宗禅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如果凌昭涟真的心怀不轨,那她不介意再多生产出一具尸体。

只是……

她想起凌昭涟那张脸。

那张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明媚张扬的脸。

确实很好看。

宗禅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看脸的人。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

当年花铃儿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之所以没有叫人把她赶走,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那张脸。

那张沾着泥土、却依然灵动鲜活的脸。

而现在这个凌昭涟,也有着类似的吸引力。

不是外貌上的相似,而是一种气质,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的魔力。

宗禅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如果凌昭涟老老实实的,她或许真的会让她多活一段时间。

但如果她试图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那就只能毁掉了。

反正那个漂亮的玩具,她也不是非要不可。

只是可惜了那张脸。

宗禅想到这里,忽然有些好奇。

如果凌昭涟知道自己心里的这些想法,会是什么表情?

还会笑得那么灿烂吗?

还会用那种甜甜的声音叫她“圣女姐姐”吗?

宗禅忽然有些期待那一天了。

她放下书卷,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她倒要看看,那个小骗子,还能演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