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旧岁将尽
元旦假期匆匆结束，校园重新回归紧张的期末备考氛围。
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不到两周，整座教学楼都被紧绷的气息包裹。各科老师轮番下发复习卷、错题汇总，雪白的纸张一叠叠堆在课桌，几乎要挡住半张视线。窗外北风依旧凛冽，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里摇晃，白昼短得可怜，早上天亮得迟，傍晚天色转眼就沉下来。
宋晚丹晚会的工作全部收尾，重新回归纯粹的学生身份。
我们又变回从前那样，整日挨在同一张课桌旁。
只是经过元旦晚会那一夜，我心底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敏感。她那句“很多事情，只有你会留意到”，总反复在脑海盘旋。我猜不透，她究竟只是在感谢同桌的照料，还是隐约窥见到了我藏得严实的心事。
这份揣测，让我相处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我依旧会给她带糖果，会帮她整理散落的试卷，会在她伏案久了的时候悄悄把窗户关小一点抵挡冷风。可很多时候，我会刻意收回快要越界的目光，不敢长久和她对视。
我害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情绪，会被她一眼看穿。
上午一节连堂数学课。
黑板上写满繁杂的几何推导，粉笔灰簌簌往下落。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我埋头记笔记，写得太过投入，手肘又一次无意识靠向她那边，和她的胳膊紧紧贴在一起。
布料相贴，传来淡淡的体温。
我浑身微微一僵，下意识想要挪开。
还没等我动作，宋晚丹却没有避让。她依旧垂着眼，专注演算题目，仿佛这一处贴近，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悬着的心轻轻悬在半空，半边身子都泛起细微的热意。
整整半节课，我们就那样胳膊相抵，共享课桌之间狭窄的方寸之地。
我一边强迫自己跟上老师的解题思路，一边又忍不住感受身侧真实的温度。欢喜和惶恐交织在一起，折磨着我。
下课铃响起，老师离开教室，前后桌瞬间喧闹起来。
宋晚丹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转头看向我。
“期末复习资料，我整理了一份，你可以拿去参考。”她说着，从文件夹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打印纸，推到我的桌沿。
纸张边缘修整得平平整整，上面是她补充的手写批注，重点部分用浅蓝笔圈画出来。
“谢谢你。”我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纸页，也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互相借鉴。”她浅浅弯了弯唇角。
我把资料收好，心底暖意漫开。明明我们之间仅仅只是同桌之间的互助，我却总是会生出许多不该有的遐想。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补觉。窗帘拉上，滤去窗外惨淡的日光。
我没有睡意，侧过头，便能看见休憩的宋晚丹。眼镜摘下来，安放在课本上，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均匀柔和。
冬日微弱的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只有距离足够近的人才能看见。
我静静看了几秒，便立刻移开视线，不敢多看。我怕看得太久，眼底的心意会全然暴露。
我掏出笔，低头翻看她给我的复习资料，可字里行间，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元旦晚会烟火之下，她被星火照亮的侧脸。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移，模拟小测一场接着一场。
榜单依旧一成不变，宋晚丹稳稳守住年级第一，我稳居第二。
试卷发下来，看着上面的分数，我心里早已习惯这个位次。我努力刷题，从来不是为了超过她，只是想要稳稳站在与她相配的位置，能够名正言顺做她的同桌，做她的朋友。
周三的傍晚，放学之后，班里留下部分同学打扫卫生。
扫地、擦黑板、整理图书角，喧闹的声响在教室里回荡。
我收拾习题册，准备写完两道题再走。宋晚丹也没有离开，她在清点班级要上交的期末材料，一份份核对，归类摆放。
打扫到后半段，有同学不小心碰掉窗台上面的一盆绿植。陶瓷花盆重重摔在地面，“哐当”一声碎裂开来，泥土撒了一地。
碎瓷片混着潮湿的泥土，散落在过道。
大家慌忙往后退开，生怕踩到锋利的碎片。
宋晚丹见状，弯腰打算上前收拾。
“小心，碎片很尖。”我连忙拦住她，伸手把她往身后轻轻带了一下，“我来吧。”
我从讲台拿过扫帚与簸箕，蹲下身，一点点把泥土扫拢，小心捡拾大块的瓷片。
蹲在地上的时候，视线平视，能看见宋晚丹站在我的身旁，垂着目光，安安静静看着我。
“有没有划到手？”她轻声问。
“没有。”我把碎瓷全部收进簸箕，站起身。
可起身的瞬间，膝盖久蹲发麻，身体一晃，险些往前踉跄。
宋晚丹伸手，稳稳扶住我的胳膊。
熟悉的触感，透过薄薄校服传过来。
“慢一点。”她的声音就在耳边。
我站稳身体，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
“多谢。”我错开她的目光，看向满地清理干净的地面。
打扫结束，其他值日生陆续背着书包离开。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黄昏的余晖彻底褪去，教室里只开了两盏顶灯。偌大的空间，又只剩下我和宋晚丹两个人。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抱着整理完毕的一叠纸质材料，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灰沉沉的天色。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考完这一场，这半个学期就结束了。”她轻声开口。
“是啊。”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怅然。
我下意识会忍不住想，学期结束，放寒假，我们便不能天天坐在一张课桌旁边。数十天见不到她，光是想一想，心底就空落落的。
“寒假，会经常看手机吗。”我鼓起勇气问。
“嗯，有空会看。”她转过头看向我，“有不会的题目，也可以线上问我。”
仅仅只是题目。
我心底轻轻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早就预料到这样的回答。
我不敢奢求假期里额外的闲聊，不敢奢求超越朋友的关心。能够保留这样的联系，已经足够。
我们关上教室的灯，锁好门，并肩走在空旷的校园走廊。
路灯已经悉数亮起，昏黄的光铺在路面，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一路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
冬夜的风卷过来，吹起我们的校服衣角。
“期末好好考。”宋晚丹看向我。
“你也是。”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慢慢融进夜色。
旧岁快要走到尽头，期末的压力压在肩头。所有人都在奔赴一场考试，期待假期与新年。
只有我，守着一份安静的心事。
我很庆幸，这一整个秋冬，我可以以同桌的身份，陪在宋晚丹身边。
可我也会害怕，害怕时光流转，日后，我们不会再拥有这样朝夕相伴的日子。
口袋里，那张粉色糖纸，依旧被我好好珍藏。
我的喜欢，依旧牢牢锁在心底，不向任何人吐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