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真假的消息
晚膳设在院子里的凉亭中,四面垂着轻纱帷幔,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桌,桌上菜肴琳琅满目,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凌昭涟坐在宗禅对面,保持着标准的微笑,姿态优雅地夹起菜放进嘴里。
【为什么要一直看我?为什么?!】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疯狂呐喊。
宗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角余光扫过对面那张笑脸。
这两日相处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凌昭涟这副表里不一的样子。
表面上乖巧温顺,心里的小剧场却从未停歇过。
有时候她觉得吵,有时候又觉得……挺有意思的。
尤其是凌昭涟每次在心里吐槽完,还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冲她笑,那种反差感,总能让她心情微妙地好上几分。
“菜不合胃口?”宗禅忽然开口。
凌昭涟一愣,连忙摇头:“没有没有,都很好吃!”
【就是跟你一起吃太累了!我连嚼东西都不敢用力!】
宗禅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没有说话。
一顿饭吃得凌昭涟心力交瘁,好不容易等到宗禅起身离开,她才终于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不想动弹。
“小红,”她在心里呼唤系统,“我问你个事儿。”
「嗯?」
“这个副本……为什么没有任务提示?”凌昭涟皱眉,“我以前看过一些无限流的小说,人家不都是有主线任务支线任务什么的吗?我这怎么什么都没有?”
「‘宗禅副本’属于开放型副本。」小红解释道,「与传统关卡制副本不同,开放型副本没有固定的任务流程,玩家可以自由探索地图,触发不同的事件。」
“开放世界?”凌昭涟愣了愣。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要怎么攻略BOSS?”凌昭涟更困惑了,“总得给我个方向吧?”
「目前副本信息不足,无法提供具体攻略路径。建议宿主自行探索,收集情报。」
凌昭涟无语凝噎。
合着她什么都得靠自己呗?
第二天一早,凌昭涟醒来时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看上去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正蹲在院子角落的花坛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凌昭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又是一个被拉进来的玩家。
那个女孩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到凌昭涟的瞬间,眼睛猛地瞪圆了。
“你……你是凌昭涟?!”
凌昭涟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被认出来了。】
她在娱乐圈混了五年,国民度不是盖的,大街小巷都能看到她的代言海报。
虽然现在身处异世界,但这张脸的辨识度依然存在。
“嘘——”凌昭涟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压低声音,“小声点。”
那女孩连忙捂住嘴,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真的是你!我看过你演的剧!你演得好好!”
凌昭涟微微一笑,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个女孩看起来对她没有恶意,而且同为玩家,或许能从她嘴里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你叫什么名字?”凌昭涟问。
“我叫周悦!”女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是前天进来的,在这破地方转了两天,差点饿死,还好遇到了一个NPC,他告诉我圣女住在这里,我就想着来碰碰运气……”
“你来的时候没人拦你?”凌昭涟有些诧异。
“没有啊,”周悦挠了挠头,“大门开着,我就直接走进来了。”
凌昭涟若有所思。
看来宗禅并不是完全封闭这个地方,至少允许玩家进入。
两人交换了一些基本信息,周悦显然对这个世界还处于懵懂状态,问什么都一问三不知,只知道要“活下去”。
凌昭涟叹了口气,正准备带她去厨房找点吃的,周悦忽然凑近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对了,凌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昨天在那个NPC那里听说了一个消息,”周悦的声音更低了,“他说……圣女怕蛇。”
凌昭涟的动作顿住了。
“怕蛇?”她重复了一遍。
“对!”周悦点头如捣蒜,“他说圣女最怕的就是蛇,看到蛇就会躲得远远的。而且我还听说,山上有一片地方蛇特别多,好像是以前有人在那里养过蛇,后来那些蛇都跑出来了,就在那片区域繁衍……”
凌昭涟皱起眉头。
她盯着周悦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周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讪笑道:“怎么了凌姐?你不信?”
“我在娱乐圈待了五年,”凌昭涟慢悠悠地说,“小道消息听得太多了。十个里面能有一个是真的就不错了。”
周悦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哎呀,我也是听说的嘛,真假我也不知道,反正就当个信息分享给你呗。”
凌昭涟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个小丫头,怕不是把我当小白鼠了。】
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周悦那点小心思,她一眼就看穿了。
说什么“听说”,无非是自己不敢去验证,想怂恿她去试试水罢了。
不过……这个消息倒是值得留意。
如果宗禅真的怕蛇,那以后万一撕破脸,这或许能成为她保命的筹码。
当然,前提是这个消息是真的。
——
与此同时,水榭之中。
宗禅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册,看似在阅读,实则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听到了。
从凌昭涟和周悦见面开始,她就把两人的心声听得清清楚楚。
周悦那句“圣女怕蛇”传进她耳朵里时,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怕蛇?
嗯.....她确实曾经怕过。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被父母推上神坛,成为所谓的“圣女”,每日接受香火供奉,活在众人的期待与仰望之中。
她本没有神力,只是因为生了一副极具神性的皮囊,便被架上了那个位置。
多么可笑。
十三岁那年秋天,她遇到了花铃儿。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独自一人待在圣女庙中发呆,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以为是老鼠,正要叫人,一个脑袋忽然从窗户外探了进来。
那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梳着双丫髻,脸上沾着泥土,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咦?这里有人啊?”那女孩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我迷路了,能借个地方躲躲吗?”
宗禅当时愣住了。
她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对她都是毕恭毕敬,从没有人敢用这种随意的语气跟她说话。
“你是谁?”她问。
“我叫花铃儿,”那女孩翻窗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在城东的戏班子里唱戏的。今晚上偷偷溜出来玩,结果迷路了,误打误撞就跑到你这儿来了。”
花铃儿。
后来的日子里,花铃儿经常半夜偷偷溜进圣女庙找她玩。
她会给她讲戏班子里发生的趣事,会教她唱几句不着调的小曲,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扮鬼脸逗她笑。
宗禅从来没有过朋友,花铃儿是她生命中的第一道光。
那段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直到有一天,花铃儿兴冲冲地抱来一条小青蛇,说要给她看个好东西。
宗禅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
花铃儿见状哈哈大笑:“你怕蛇啊?”
“拿走!快拿走!”宗禅躲在柱子后面,声音都在发抖。
花铃儿笑得直不起腰,最后还是把蛇放走了,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好啦好啦,不吓你了。不过说真的,蛇其实没那么可怕,它们可乖了,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教你跟它们相处……”
宗禅拼命摇头。
从那以后,花铃儿再也没有在她面前拿出过蛇。
但她知道,花铃儿一直很喜欢那些冷血动物,甚至养了好几条,在花铃儿她眼里,那些滑溜溜的生物比大多数人要可爱得多。
想到这里,宗禅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花铃儿……
已经多少年了?
久到她都快记不清那张脸了。
可是每当她闭上眼睛,那个夜晚的画面还是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月光下,花铃儿躺在乱葬岗里,浑身是血,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阿禅……我好疼……”
“求求你……让我死吧……”
............
一刀,又一刀。
宗禅的手在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一刀一刀地刺了下去。
她亲手结束了她的性命。
从那以后,她开始养蛇。
各种各样的蛇,大大小小的蛇,盘踞在她的住所周围,成了她唯一的陪伴。
别人都说圣女疯了,竟然养那些可怕的畜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想留住一些关于花铃儿的东西。
回忆到这里,宗禅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望向窗外。
院子的方向传来两个女孩交谈的声音,其中一个是凌昭涟,另一个应该是那个新来的玩家。
她听到了周悦那句“圣女怕蛇”,也听到了凌昭涟心里的质疑。
宗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并不打算揭穿什么。
让她们去折腾吧,反正那些蛇都是她养的,就算凌昭涟真的去了那片蛇区,那些蛇也不会伤害她。
毕竟,那些蛇认得主人的气息。
不过……
宗禅微微偏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那个正在院子里跟周悦说话的白色身影上。
凌昭涟今天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长裙,头发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
宗禅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种感觉……很熟悉。
不是外貌上的相似,而是一种气质,一种神态,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生命力。
像极了当年的花铃儿。
宗禅垂下眼帘,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人,却给了她一种奇异的既视感。
也许是因为凌昭涟的笑容吧。
那种毫无防备的笑,那种仿佛全世界都很美好的笑,和当年的花铃儿一模一样。
可惜。
宗禅的手收紧。
花铃儿死了,死在她手里。
而这个凌昭涟......
她也会死。
早晚的事。
只是现在,她还想再多看看那张笑脸。
至少在厌倦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