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俞】来自愚人节的特殊"礼物″
高三三班的早自习刚结束，数学课代表就抱着一摞试卷走进了教室。他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嘴角微微抽搐，眼神飘忽不定，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吴老师说……这节课考试。”数学课代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教室里顿时哀嚎一片。
“愚人节考试？吴老师是不是对过节有什么误解？”
“不是，他到底懂不懂愚人节的规矩啊？愚人节不考试的！”
数学课代表没有多解释，开始分发试卷。
贺朝立刻看试卷，而是先扭头看向右后方的谢俞。谢俞正低头翻一本竞赛辅导书，连头都没抬，仿佛“考试”这两个字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贺朝伸手越过过道，用笔帽戳了戳谢俞的胳膊。
“小朋友。”
谢俞翻了一页书：“说。”
“沈捷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太对。”贺朝眯起眼睛，语气笃定，“肯定有问题。”
谢俞终于抬起眼，淡淡地看了贺朝一眼：“你做什么亏心事了？”
“我能做什么亏心事？”贺朝理直气壮地说完，又凑近了一点，“我就是觉得……他那个眼神，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谢俞没再理他，低头继续看书。
贺朝自讨没趣，收回手，拿起桌上的试卷随意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试卷抬头印着四个大字：数学试卷。
下面是一行小字：高三三班愚人节礼物～，考试时间45分钟。
再往下，是第一题。
一、选择题（每题5分，共40分）
1. 贺朝同学从家出发去学校，先以速度v₁=4m/s走了t₁=5分钟，然后发现忘带作业本，又以速度v₂=6m/s跑回家中取，最后以速度v₃=5m/s赶往学校。已知贺朝家到学校的距离为s=2400m，请问贺朝总共用了多少时间？
A. 15分钟 B. 17分钟 C. 19分钟 D. 21分钟
贺朝：“…………”
他的第一反应是——吴正怎么知道他每天早上都忘带东西？
他稳住心神，继续往下看。
1. 谢俞同学在解一道二次函数题时，发现函数f(x)=ax²+bx+c的图像经过点(1,0)和(3,0)，且与y轴交于点(0,6)。请帮助谢俞求出该函数的解析式，并判断下列哪个选项是正确的。
A. f(x)=2x²-8x+6 B. f(x)=2x²+8x+6
C. f(x)=-2x²+8x-6 D. f(x)=-2x²-8x-6
贺朝看到“谢俞”两个字，眉毛挑得更高了。他下意识地看了谢俞一眼——谢俞正在看试卷，表情依然冷淡，但贺朝注意到他的手指捏着试卷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谢俞在极力忍耐某种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贺朝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
1. 罗文强同学在食堂买饭，他买了3个包子和2杯豆浆，共花费15元。第二天，他又买了2个包子和3杯豆浆，共花费12.5元。请问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的价格分别是多少元？
A. 包子3.5元，豆浆2元 B. 包子3元，豆浆2.5元
C. 包子4元，豆浆1.5元 D. 包子2.5元，豆浆3元
1. 刘存浩同学在操场上进行百米赛跑，他的速度随时间变化的关系式为v(t)=8+0.5t（m/s）。请问刘存从起点到终点需要多少秒？（结果保留一位小数）
A. 10.2秒 B. 10.5秒 C. 10.8秒 D. 11.0秒
贺朝看完选择题，深吸了一口气。
他翻开第二页。
二、填空题（每题5分，共30分）
1. 沈捷同学在解方程时遇到了困难：√(x+5) + √(x-3) = 4。请帮助沈捷求出方程的解x=______。
2. 许晴晴同学在投掷一枚质地均匀的骰子，她连续投掷两次，记第一次向上的点数为m，第二次向上的点数为n。则关于x的方程x² + mx + n = 0有实数根的概率为______。
3. 万达同学想要用一条长为20cm的铁丝围成一个矩形，则该矩形面积的最大值为______cm²。
4. 丁亮华同学在函数y=sin(2x+π/3)的图像上取一个最高点，再取一个相邻的最低点，则这两点之间的距离为______。
5. 傅沛同学在等差数列{an}中，已知a₃=7，a₇=15，则数列的前n项和Sₙ=______。
6. 薜习生同学在平面直角坐标系中，已知点A(2,3)，B(4,1)，则线段AB的垂直平分线方程为______。
贺朝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
他翻开第三页。
三、解答题（共30分）
1. 贺朝和谢俞两人分别从A、B两地同时出发，相向而行。贺朝的速度是谢俞的1.2倍。两人相遇后，贺朝继续前行到达B地，然后立即掉头返回A地；谢俞继续前行到达A地，然后立即掉头返回B地。两人第二次相遇时，距离A地600米。求A、B两地之间的距离。（10分）
贺朝看完这道题，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侧头看了谢俞一眼。
谢俞的耳根微微泛红。
贺朝差点笑出声来。他咬着笔帽，强行把笑意压下去，继续看下一题。
1. 高三三班在一次模拟考试中，数学成绩的茎叶图如图所示（注：原试卷附有茎叶图）。已知全班平均分为102分，贺朝的成绩为147分，谢俞的成绩为149分。请问：（1）全班的众数和中位数分别是多少？（2）如果将贺朝和谢俞的成绩从数据中剔除，剩余同学的平均分是多少？（10分）
贺朝看到“147分”和“149分”这两个数字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分明就是他跟谢俞上次模拟考的分数。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最后一页。
1. 阅读下列材料，回答问题。（10分）
在高三三班，有这样两位同学——贺朝和谢俞。他们表面上是班级里的“学渣”和“学霸”，但实际上，贺朝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列，谢俞更是常年占据年级第一的位置。两人互相较劲，也互相成就。
已知贺朝的数学成绩y₁与复习时间x（小时）的关系满足y₁=100+10x-0.5x²，谢俞的数学成绩y₂与复习时间x的关系满足y₂=110+8x-0.4x²。
（1）分别求贺朝和谢俞的最优复习时间及对应的最高成绩。
（2）若两人决定一起复习，他们的成绩会相互促进。假设一起复习时，贺朝的成绩函数变为y₁'=y₁+0.2x，谢俞的成绩函数变为y₂'=y₂+0.2x。求两人一起复习时的最优复习时间及最高成绩。
（3）结合以上材料，谈谈你对“伪装学渣”这一现象的看法。（4分）
贺朝盯着最后一道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吴正。
吴正正端着保温杯喝水，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严肃、刻板、不苟言笑。但贺朝注意到，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速度很快，快到如果不是贺朝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贺朝又转头去看谢俞。
谢俞也看完了最后一道题。他没有抬头，但贺朝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却微微上翘，形成一个极淡的弧度。
“咳。”贺朝用气声叫他，“谢俞。”
谢俞没动。
“小朋友。”贺朝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压抑的笑意，“吴老师这题出得……挺有意思的啊。”
谢俞终于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贺朝一眼。那眼神里有三分恼怒、三分无奈、四分“吴正你给我等着”。
贺朝看懂了这个眼神，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贺朝。”吴正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不咸不淡，“考试期间禁止交头接耳。再说话，按作弊处理。”
贺朝立刻端正坐姿，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开始认真做题——或者说，所有人都开始认真看题。
因为这套试卷太离谱了。
每一道题的主角都是班里同学的名字，题目背景都是真实发生过或者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贺朝忘带作业本、谢俞解二次函数、罗文强买包子和豆浆、刘存浩百米赛跑、沈捷解方程、许晴晴投骰子、万达围矩形、丁亮华画三角函数图像……
每个人都从试卷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每个人都从题目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不是，”罗文强举着试卷，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为什么我每次都是跟包子扯上关系？上次辣条，这次包子？我在吴老师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你想听实话吗？”万达头也不回地说。
“算了你别说了。”
刘存浩盯着第四题看了半天，喃喃道：“百米赛跑速度随时间变化……我怎么不知道我跑这么快？还带加速度的？”
“那是题目，又不是真的。”万达翻了个白眼。
“那为什么我的题就是围矩形？围矩形！我都不会做！”万达悲愤地说。
丁亮华幽幽地补了一刀：“你的名字比较适合围东西吧。万达广场，围起来就是一个广场。”
“……你闭嘴。”
许晴晴没有参与讨论。她正低着头，认真地计算第六题的答案——连续投掷两次骰子，方程有实数根的概率。她算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表情严肃地问了一句：“吴老师，这道题的概率是多少？”
吴正端着保温杯，面无表情地说：“自己做。”
李晴又低下头继续算。
贺朝没有参与周围的讨论。他在做第十一题——就是那道“贺朝和谢俞分别从A、B两地同时出发，相向而行”的题。
他算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方程，然后得出了答案。
A、B两地之间的距离是——1500米。
他写完答案，在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抬头看了谢俞一眼。
谢俞正在做第十三题。
贺朝看到谢俞在第三问的横线上写了几个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他伸长脖子想偷看，被谢俞一只手挡住了试卷边缘。
“别看了。”谢俞头也不抬。
“看一眼嘛。”贺朝笑嘻嘻地说，“你写的什么？”
“不给看。”
“小气。”
贺朝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第十三题。
他算出了前两问的答案——他本人的最优复习时间是10小时，最高成绩是150分；谢俞的最优复习时间是10小时，最高成绩是150分。两人一起复习时，最优复习时间都是10小时，贺朝的成绩是152分，谢俞的成绩是152分。
贺朝看着这两个“152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然后他看第三问：结合以上材料，谈谈你对“伪装学渣”这一现象的看法。
贺朝握着笔，想了很久。
最后他写道：
“伪装学渣”这个现象，表面上是一种伪装，实际上是一种选择。有人选择隐藏自己的实力，是因为不想被当成异类；有人选择装傻充愣，是因为觉得没必要事事争先。但无论伪装得有多好，真正在乎你的人，总会看到你的真实。
贺朝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他没有把答案遮起来，而是把试卷稍微往谢俞的方向侧了侧。
谢俞的目光扫过来，看到了贺朝写的这段话。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他在自己的试卷上，第十三题第三问的横线上，写了一行字：
所谓的“伪装”，不过是不想让身边的人觉得有距离。但后来发现，真正重要的人，不会因为你的优秀而离开。
谢俞写完，把笔放下。
他的试卷没有往贺朝的方向侧，但贺朝还是看到了——因为谢俞写的字很大，大到贺朝稍微歪一下头就能看清。
贺朝看完那行字，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越过过道，用小指勾了勾谢俞的袖口。
谢俞没有躲开。
——
考试结束后，吴正把所有试卷收了上去。
他没有当场批改，而是抱着试卷回了办公室。关上门之后，他坐下来，戴上老花镜，一份一份地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些试卷叠在一起，放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放着的不是教学资料，而是他教了三十年书攒下来的、跟学生们有关的各种“小东西”：一张褪色的贺卡、一根断了又粘好的粉笔、一张毕业照的底片……
现在又多了一套愚人节数学试卷。
吴正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高三教学楼，三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窗户半开着，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喧闹声。
他听到贺朝的声音最大，然后是起哄声、笑声、拍桌子的声音。
吴正摇了摇头，嘴角翘起来。
四月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味。距离高考还有六十六天，距离这届学生毕业也还有六十六天。
他想，等他们毕业之后，大概会记得这个愚人节吧。
记得有一个不苟言笑的数学老师，给他们出了一套史上最“特殊”的数学试卷。
记得试卷上的每一道题、每一个名字。
记得那些只属于高三三班的、独一无二的数字和公式。
吴正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觉得刚刚好。
他拿起红笔，在最上面一份试卷的顶端写了一个批注：
全班满分。
——吴正，4月1日。
四
考试结束后，教室里像炸了锅一样。
吴正抱着试卷站在讲台上，正准备离开，罗文强第一个跳了起来。
“吴老师！”罗文强举着试卷，表情悲愤，“您这试卷……这个，这个礼物，可以退货吗？”
吴正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罗文强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一半：“就……愚人节礼物嘛，我们收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
罗文强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说：“老师，有七天无理由退货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贺朝笑得最大声，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谢俞坐在旁边，嘴角微微上翘，低头假装在收拾笔袋，但耳根已经红了。
吴正看着罗文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开口：“七天无理由退货？”
“对对对，”罗文强疯狂点头，“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的！”
“第一，”吴正竖起一根手指，“你不是消费者，你是被消费者——我出卷子，你做卷子，你是被消费的那个。”
罗文强：“……”
“第二，”吴正竖起第二根手指，“这套试卷是赠品，不是商品。赠品不适用七天无理由退货。”
全班又是一阵笑。
罗文强还想说什么，被沈捷一把拽回了座位上。“你别说了，”沈捷压低声音，“你再说下去，吴老师下次出卷子，你的题就是‘罗文强同学在退货途中迷路，请问他绕了多少圈’。”
罗文强闭嘴了。
但笑声还没停，万达又站了起来。
“吴老师，”万达的表情比罗文强还要悲愤，他指着试卷第十三题，声音颤抖，“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们收不起啊！”
吴正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怎么贵重了？”
“您连我们俩的分数都知道得这么清楚……147分和149分，您是不是连我们每道题扣了几分都记着？”
吴正没有否认。他看了万达一眼，又看了贺朝和谢俞一眼，淡淡地说：“当老师的，记学生的成绩，不是应该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被触动的沉默。所有人都看着吴正——这个平时不苟言笑、上课严肃刻板、从来不说一句废话的中年男人，原来一直在默默关注着每一个人。
贺朝收起了笑容。他坐直身体，看向吴正。
谢俞也抬起了头。
“行了，”吴正打破了沉默，转身往教室外走，“下课。”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罗文强。”
“在！”罗文强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七天无理由退货没有，但高考之后可以来办公室领一份纪念品。”
“什么纪念品？”
吴正没回答，走出了教室。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三班的教室里，所有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整个教室又恢复了热闹。
“纪念品？什么纪念品？该不会又是一套试卷吧？”
“以吴老师的性格，很有可能。”
“那我不要了，我放弃。”
贺朝坐回椅子上，把试卷叠好，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数学课本里。
谢俞看到了他这个动作，没说什么。但他自己也把试卷叠好，夹进了同一本课本里——贺朝的课本。
贺朝低头看着课本里并排放着的两张试卷，忽然笑了。
“小朋友。”
“嗯？”
“吴老师说的那个纪念品，你想要吗？”
谢俞想了想，说：“看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我都想要。”贺朝说，“毕竟是吴老师给的。”
谢俞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课本。四月的阳光照在两张试卷上，照在第十三题第三问的答案上——那些关于“伪装”和“真实”的文字，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愚人节的这场考试，大概是高三三班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贵重到收不起。
也贵重到——舍不得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