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岁末微光
冬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空气潮湿阴冷,到处都是浸过雨水的寒气。路面时常积着浅浅水洼,每一次落脚,都要小心避开飞溅起来的泥水。
转眼临近年末,学期一点点走向尾声。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缩减,期末复习的氛围慢慢笼罩住整间教室。试卷、练习册、知识点提纲,一层层堆叠在课桌的角落。
教室里处处都是翻书与写字的沙沙声响。
我和宋晚丹依旧是同桌。
经过这几个月朝夕相伴,我们之间早已没有半分隔阂。可以毫无顾忌地分享耳机听一首歌,可以课间趴在桌上漫无目的地闲聊,可以安安静静各做各的事,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
在外人眼里,我们是密不可分的一对同桌。
只有我清楚,这份亲密的友谊外壳之下,埋藏着一份不敢破土而出的暗恋。我享受着这份独有的亲近,却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生怕哪一个瞬间,眼底汹涌的心意泄露分毫,打碎眼前安稳的一切。
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布置期末复习安排,顺带提起元旦晚会的事情。班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欢呼,讨论要表演什么节目。
“班里需要出两个主持人,有没有同学自愿报名?”班主任目光扫过全班。
教室里安静一瞬。主持人要站在全校师生面前,既要口齿流利,也要落落大方。
不少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宋晚丹。
她是学生会主席,大大小小的校园活动,她大多都有参与,主持经验本就充足。
班主任也看向她:“宋晚丹,你愿意来做晚会主持人吗?”
宋晚丹微微坐直身体,思索片刻,轻轻点头:“可以。”
班里响起一阵小声的喝彩。
紧接着,大家又开始起哄,希望再选出一名搭档。有人玩笑一般喊出我的名字。
我猝不及防,心头一跳。
我并不擅长站在台上面对那么多人,可余光看向身侧的宋晚丹,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如果可以和她一起站在舞台上,哪怕只是一次晚会,好像也很好。
还没等我做出回应,已经有别的同学举手报名,主持人的人选就此敲定。
心底那点小小的期待,悄无声息落了空。
我轻轻垂下眼,拿起笔,假装翻看桌面上的复习提纲,掩饰住一闪而过的失落。
班会结束之后,宋晚丹就要去学生会开会,商讨元旦晚会的流程。
收拾笔记本的时候,她转头看向我:“晚会彩排,放学要留下来,会晚一点走。”
“那你要很晚才能回家吗?”我随口问道。
“应该不会太久。”她把文件夹抱在怀里,“要是结束得早,我回教室拿书包。”
说完,她便快步走出教室。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大部分人陆续归家。我没有立刻走。借口还有几道习题没有写完,留在座位上,笔尖落在练习册上,心思却总是飘向门外。
我隐隐盼着,她能够回到教室。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窗外灰蒙蒙的,冬日的白昼本就短暂。教室里的同学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就在我快要收起书本的时候,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宋晚丹推门走进来。
外面寒风凛冽,她的脸颊被风吹得泛出淡淡的绯色,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开完会了?”我抬眼看向她。
“嗯,流程基本定下来了。”她走到自己的课桌旁,放下厚厚的文件夹,长长呼出一口气,“彩排任务还挺多。”
看她略显疲惫的模样,我从书包里摸出一颗温热的牛奶糖,递过去。
“吃颗糖缓一缓。”
她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掌心。
“谢谢你,总是给我带糖。”她拆开糖纸,把糖果含进嘴里,眉眼稍稍舒展了几分。
偌大的教室,灯光只开了头顶的两盏,光线柔和昏黄。窗外暮色沉沉,冷风拍打着玻璃窗。
偌大空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低头整理开会带回来的一堆稿子,晚会主持词打印了满满好几页纸。有的地方标记修改,勾勾画画,密密麻麻。
我坐在一旁,看着她一页页核对。
“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帮你誊抄一遍修改后的稿子。”我开口。
“会不会占用你的时间?”她抬眸看向我。
“没事,我作业写得差不多了。”
她把稿件推到我的面前。
桌面上摊开两张草稿纸,一支钢笔,我们头挨得不算远,一同埋首在灯光之下。我帮她把修改好的句子,工整地重新抄写下来。她就在一旁,低声默念台词,反复揣摩语气。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偶尔我写错一个字,停下笔,她便会轻声提醒我哪里需要调整。空气安静又柔软。
我很贪恋这样的时刻。没有喧闹的人群,没有旁人的目光,只有我和她,一间安静的教室,一地昏黄灯光。
抄写的间隙,我无意间抬头,恰好撞上她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浑身一僵,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她的眼眸澄澈,隔着镜片安安静静看着我,没有探究,没有别的情绪,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对视。
短短一两秒,我率先移开目光,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盯着纸上的文字,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
我不知道,刚刚那一瞬间,我的眼神里面,有没有藏不住的心事被她捕捉到。
直到写完最后一页稿子,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全部抄好了。”我把誊写整齐的稿件递给她。
宋晚丹接过,一页页翻看,嘴角浮起浅浅笑意。
“字迹很好看,省去我很多功夫。”她把稿件仔细收进文件夹。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太晚了,该回家。”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我们收拾好书包,关灯锁上教室门。
走在空落落的校园走道,路灯投下长长的两道影子,被灯光拉扯,时而靠近,时而分开。
冬夜的风刺骨,吹得人不由得缩起肩膀。
走着走着,宋晚丹忽然轻轻开口。
“元林溪,和你做同桌,挺好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消散在晚风里。
我脚步顿住,胸腔里的心狠狠跳动起来。
无数翻涌的情绪堵在喉咙,许许多多藏了许久的话几乎就要冲出口。我想告诉她,我不止满足于做同桌。可理智死死拉住我。
我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眼前这份珍贵的相处,就会化为泡影。
我只能压下心底汹涌,侧过头,扯出一抹平淡的笑容。
“我也觉得,做你的同桌很幸运。”
话语轻飘飘,把所有滚烫的真心,全部掩埋。
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冷风呼啸。
分别在即。
“路上注意安全。”宋晚丹对我说。
“你也是。”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融进夜色。
冬日的夜空,星星寥寥无几。
我把手揣进校服口袋,指尖捏着一张小小的、从她笔记本掉落出来的粉色糖纸。
是很久之前,我送给她的那一颗蜜桃糖。
薄薄糖纸,还留着一点微弱的甜意余温。
我把糖纸紧紧攥在手心。
岁岁年末,烟火将近。
所有人都在期待新年的到来。
而我的新年愿望,依旧只关于她,依旧只能悄悄埋在心底,连许愿柳,都不敢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