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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枫涧(1)

落枫涧外,依着山脚散落着几十间低矮土屋,便是枫落村。日头刚斜,村道上零星几个村民,一见三个身带佩剑、衣袂飘然的修士走来,纷纷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眼神里掺着惶恐。

褚漓月收了剑,放缓脚步,脸上敛去方才赶路时的随性,上前对着一位拎着竹篮正要归家的老伯温声开口:“老伯,我们是扶摇剑派弟子,听闻落枫涧之中有妖物作祟,特地前来除妖,想向您打听些情况。”

老伯身子一僵,左右张望一番,才长长叹了口气,把竹篮往身侧紧了紧:“唉,别提那落枫涧了。前些时日还好,只是林间时不时飘下早枯的红叶,最近半个月,那涧里夜里总传出怪声,上山砍柴、采药的,已经有两个人进去就再也没回来了。村里没人敢往那边靠近。”

站在后边的沈青山靠着一旁的老树干,漫不经心地扫过整条安静的村巷,随口插了一句:“那妖一般什么时候闹得最凶?白天也出来吗?”

“夜里最是闹腾,”老伯皱紧眉头,“白日里倒是少见它现身,只是涧边的枫树,明明盛夏,叶子一片片枯落,那红叶沾到身上,只觉着浑身发冷,像是魂魄都要被抽走。前几日有几个后生不信邪,我们一劝再劝他们都不听,晌午往涧口走了一趟,回来之后整日浑浑噩噩,不言不语,跟丢了魂似的,躺在床上起不来,现还在我们这养着呢。”

裴惊阙一直静静立在一侧,没有说话,狭长的眼望向远处被薄雾笼罩的落枫涧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清冷的声线简短响起:“妖的巢穴,在涧底?

老伯迟疑地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没人敢往深处去,只知道黑雾总是从涧最里边那片枫林涌出来。几位仙长,千万当心,那妖邪邪乎得很。”

褚漓月微微颔首:“多谢老伯告知。若是村内再出现异样,可派人前往扶摇剑派传信。”

告别老伯,三人走到村外僻静处。褚漓月转头看向另外二人:“情况大致清楚了,妖物夜里活动最频繁,贸然入夜前去风险更高,不过那被摄走神魂的村民拖不得。你们怎么打算?”

沈青山直起身,拍了拍衣摆沾到的尘土,笑意懒懒散散:“先去涧口看一看再说呗,提前踩个点。”

裴惊阙抬眼望向落枫涧那一片暗沉的山林,剑身隐隐透出一丝寒光,只淡淡吐出一字:“走。”

穿过落枫涧口,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漫天早枯的红叶悠悠扬扬飘落,明明正值盛夏,这里却像入了深秋。

褚漓月提剑走在前头,视线警惕扫过层层叠叠的枫树林。忽然,一团暗红碎叶自灌木丛里骤然旋起,一团接着一团,无数细碎的叶絮朝着三人扑面而来,正是碎叶灵。这些妖灵没有成型的躯体,仅仅是聚拢的红叶,成群绕着他们打转,锋利的叶边刮擦衣料,细碎的妖气顺着领口往身子里钻,扰得人心神不宁。

“一堆小喽啰。”褚漓月手腕一转,剑光轻扫,一道浅白剑气挥出,面前一团碎叶灵瞬间四散崩开。可打散一团,旁侧又有两三团旋聚而来,源源不断。

裴惊阙默不作声上前一步,长剑轻振,清冷剑气铺开一圈,周遭飘来的碎叶灵碰上剑风,纷纷散作漫天碎叶。他不多言语,只是抬眼望向密林深处,示意继续往前。

沈青山闲散地跟在后头,随手挥开扑到面前的叶团,漫不经心笑道:“这些小怪杀也杀不完,真是烦人。”

一路打散源源不断的碎叶灵,往山涧深处又行半里,林间的风忽然静了下来。

四周飘落的红叶悬在了半空,淡淡的黑雾缓缓弥散,几道半透明、模糊的人影自枫树后缓缓显现,身形飘忽,脸上是一片空洞,正是怨枫影。它们没有实体,并不冲上来撕打,一阵阵细碎悲戚的低语声钻进三人耳中,那些杂乱的低语勾着人心底藏着的心结,编织出迷乱的幻境。

褚漓月脑中一瞬闪过几帧虚妄幻象,她立刻咬了咬舌尖,刺痛拉回神智,连忙凝神稳住心神。“小心,是幻境。”

沈青山脸上散漫的神色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清明,穿越一世,他见过太多虚妄幻象,这些残魂织出的幻境很难困住他。

他偏头看向身侧沉默的裴惊阙,裴惊阙握着剑柄,眸光冷冽,周身清冽的剑意在身周凝成一层屏障,那些扰人的低语还未靠近,便被剑意隔绝在外。

“这些虚影杀不完,不要在它们身上耗灵力,先用剑意形成屏障,继续向前。”褚漓月提剑,避开几道飘来的怨枫影,径直向着黑雾最浓重的涧底水潭走去。

越往深处走,阴冷的妖气愈发厚重,脚下厚厚的红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枫落村的暮色慢慢沉了下来,炊烟一缕缕消散在山风里。村中几个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村口闲谈,聊着白日里那三位前往落枫涧除妖的修士,话音还未落,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僵硬的脚步声。

最先察觉不对的老伯猛地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方才还躺在家中浑浑噩噩的后生,竟一个个从自家院门走了出来。他们双目空洞,眼白居多,脸上没有半分神情,四肢绷得僵直,不是行走,而是一下一下,僵硬地蹦跳着,朝着落枫涧的方向而去。脚步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整齐的咚咚声。

“不好!”老伯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快看那些孩子。”

村口闲聊的村民瞬间慌作一团,纷纷起身张望。原本躺卧昏睡、神魂被妖力侵扰的年轻人,此刻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一具接一具,蹦跳着往山涧的方向前行,任凭身后亲人哭喊拉扯,他们也毫无反应,力气大得反常,一甩胳膊便能将上前拽住他们的家人推开。

“阿牛!你醒醒啊!”一位妇人追上去死死拉住自家儿子的衣袖,可那后生眼神空洞,猛地挣开她的手,依旧直直向前弹跳,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有人颤抖着说道:“像……像是山里说的僵尸那样跳着走,他们这是被涧里的妖物勾走魂魄,要自己送上门去啊!”

慌乱的哭喊声、叫唤声霎时间响彻村子。几个胆子大的男子结伴追上前,想要拦下这群被妖术操控的后生,可只要一靠近,那些后生便会发狂一般胡乱挥动手臂,力气根本不是常人所有,根本拦不住。

人群之中,方才跟褚漓月几人说过话的老伯心头一紧,望着落枫涧那一片暗沉发黑的山林,急声道:“不行,不能任由他们就这么过去!那三位仙长还在涧里,若是这些后生闯进去,只会白白送命!得想个法子给仙长传个消息!”

一边,那些被妖力操控的后生,依旧一下一下,僵硬地跳着,沿着通往落枫涧的山道,一步步向着妖气最浓郁的深处靠近。

村里乱成一团,妇人的哭喊声接连不断,可谁都拦不住那些不停朝着落枫涧跳去的后生。几个壮年汉子试过合围拉扯,刚碰到他们的胳膊,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狠狠撞开,摔在地上,手掌都磨破了皮。

“硬拦是拦不住的。”先前同褚漓月搭话的老伯眉头紧紧拧起,目光望向远处被黑雾裹住的落枫涧。涧林幽深,隔着层层山林,喊声根本传不到里头。

一位中年村民急得直跺脚:“那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往妖窝里送命!那三位仙长在涧深处,咱们既进不去,又叫不应。

老伯扫视一圈,看向村边堆放干草柴火的空地,咬牙道:“狼烟!烧湿柴,浓烟升上天,仙长在山林里抬头便能瞧见,该能察觉到村子出事了。”

众人立刻反应过来,忙忙乱乱行动起来。有人抱来潮湿的枯枝、带着露水的野草堆在村口高地,火石擦出火星,火苗舔上湿柴,滚滚乌黑浓烟一股接一股盘旋升空,直直飘向落枫涧的上空。

黑烟扶摇而上,在暗沉的天幕下格外扎眼。

可山道上,那些被妖力操控的后生依旧没有停下。他们神情空洞,一下又一下僵硬弹跳,离落枫涧的涧口越来越近,已经踏上了铺满早枯红叶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