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糖纸余温
深秋的凉意一日重过一日，清晨的薄雾常常笼罩整座校园。梧桐树叶大片大片坠落，铺满操场与走廊，风一吹，枯叶便打着旋四处纷飞。
和宋晚丹相伴的日子依旧平稳流淌。在外人眼中，我们是形影不离的同桌，是实力拔尖的两个女孩，下课凑在一起讲题，午休并肩趴在桌上小憩，放学偶尔会结伴走上一小段路。
只有我明白，热闹表象之下，我心底压着一份不敢吐露的重量。
我小心翼翼维持着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敢往前跨一步，生怕打碎现在拥有的一切。
周三的上午有一节体育课。
解散自由活动之后，大部分同学涌向操场打球、追逐嬉闹。我没有跟着人群乱跑，独自靠在看台边缘，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宋晚丹的身影。
很快我便看见她。
她没有参与喧闹的游戏，一个人站在篮球场侧边，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书，安静靠着树干阅读。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碎碎点点洒落在她的肩头与发梢。
我迟疑片刻，抬步朝她走过去。
脚下塑胶跑道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温度，耳边全是少年少女的笑闹呼喊。越是周遭喧嚣，她那份安静就越是显眼。
听见脚步声靠近，宋晚丹抬起头，合上书页看向我。
“不去和他们玩吗？”她问。
“不太想跑。”我在她身旁停下，和她并肩靠着树干，“看你一个人在这里。”
“吵闹得厉害，不如看书清净。”她浅浅弯了弯唇角。
风穿过树干，卷起地上的落叶。我们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不必刻意找话题，也不会觉得尴尬。
我口袋里揣着早上从家里带来的水果硬糖，指尖摸索着糖纸，犹豫了很久，才摸出一颗递到她面前。是蜜桃味的，粉白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吃颗糖吗。”
她低头看向我掌心的糖果，顿了顿，伸手接了过去。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心，一瞬的触碰像羽毛轻轻扫过，我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谢谢。”她拆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
薄薄的粉色糖纸被她捏在手里，没有随手丢掉。
“很甜。”她评价道。
我望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耳尖悄悄发热，只能转头望向操场上奔跑的同学，掩饰自己的失态。
体育课结束，集合哨声吹响，我们跟着队伍走回教学楼。
回到教室，大家浑身带着运动过后的燥热，吵吵嚷嚷地喝水、擦汗。我坐下之后才看见，宋晚丹把那张粉色的糖纸，平整地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面。
不是随手丢弃，也不是揉成一团。
安安稳稳，如同收藏一件微小的纪念品。
我无意间瞥见那一幕，心口猛地一跳。
仅仅只是一张糖纸而已。
或许于她而言，只是随手的小习惯，只是觉得糖纸好看。我反复这样告诫自己，可心底还是控制不住生出一点虚妄的期待。
千万不要多想，元林溪。我一遍遍提醒自己。
午休时间到来，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睡觉。窗帘拉上一半，滤掉刺眼的日光，室内变得昏昏柔柔。
周遭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我没有什么睡意，侧过头，便能看见闭目休憩的宋晚丹。
眼镜被她轻轻摘下来，搁在课本的封面上。少了镜框的遮挡，整张脸的轮廓完完整整展露出来，长长的睫毛垂落，安安静静，毫无防备。
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只有距离极近的人才能看见。
一种隐秘的满足感漫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重的惶恐。我贪恋这份独属于我的近距离，又害怕哪一瞬间，我眼底藏不住的情绪会将一切摧毁。
我微微挪开视线，不敢再长久凝视。
下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流淌而过。
一节数学课，老师板书写满整块黑板，密密麻麻全是推导步骤。我埋头飞快记笔记，写得太投入，手肘不断往外扩张，不知不觉，整只胳膊又紧紧贴上宋晚丹的胳膊。
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一会。
校服布料薄薄的，能真切感受到对方肢体传来的温度。我的笔尖顿在本子上，整个人瞬间僵住。
我想要往回收，又怕动作幅度太大显得太过刻意。
余光偷瞄，宋晚丹依旧专心盯着黑板，认真抄写板书，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我们紧贴在一起的手臂。
她没有躲开。
既不刻意靠近，也不刻意避让。
就这么顺其自然地，任由我们的胳膊挨在一起。
整整大半节课，我们就保持着这样的姿态。
我听不进去多少黑板上的公式，半边身子都变得有些发烫。心里一半是欢喜，一半是煎熬。欢喜这份不经意的贴近，煎熬于我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思。
下课铃响起，老师离开教室，我才悄悄把胳膊收回到自己这半边课桌，长长地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宋晚丹合上练习本，忽然转头看向我。
“下午放学，需要留下来整理班级的图书角，班主任安排的任务。”她轻声跟我说，“你要不要留下来帮我？”
我没有丝毫犹豫：“好。”
夕阳再度降临，同学们陆续背着书包离开教室，喧闹一点点消散。
偌大的教室，最后只剩下我和宋晚丹两个人。
落日余晖斜斜淌进窗户，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图书角在教室后方，书架上的书本摆放得杂乱，有的书颠倒，有的书页翘边。
我们一人一边，开始整理。
把散乱的书本一本本取下来，抚平卷曲的书角，按照类别依次归位。指尖时不时会碰到同一本书，指尖相撞，又各自收回。
没有人说话，只有书本翻动、挪动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淡淡的油墨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秋的气息。
整理到一半，有一本厚书放在很高的隔层，我踮起脚尖伸手去够，脚下微微一晃，身子往旁边踉跄了一下。
下一瞬，一只手轻轻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宋晚丹。
她就站在我的身侧，伸手稳稳托住我的手臂，防止我摔倒。
“小心一点。”她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距离很近，气息淡淡的。
我站稳身子，心跳砰砰地狂跳不止。
“谢谢你。”我慌忙低下头，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没事。”她收回手，抬手直接把那本高处的书取了下来。
继续埋头整理，可刚刚那短暂的触碰，一直在我的胳膊上残留着虚幻的温度。
全部收拾完毕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书架整整齐齐，书本排列有序。
宋晚丹关上教室的窗户，检查每一处电源，锁好教室门。
我们并肩走在空旷的校园道路上，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路面。四下已经几乎没有学生。
晚风掠过树梢，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走在她的身旁，看着路灯落在她身上柔和的剪影。
我多希望这条路可以无限延长，就这么一直和她走下去。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的明白，这只能是藏在心底的妄想。
我只能做她最好的同桌，最好的朋友。
仅此而已。
走出学校大门，路口分开，我们要走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到家记得发个消息。”宋晚丹停下脚步，看向我。
“嗯，你也是。”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
晚风拂过我的脸颊，口袋里还剩下几颗蜜桃硬糖。
那份沉甸甸的喜欢，安安静静沉在心底，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