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回廊chapter17
“手。”王一博说,声音在头盔里显得闷闷的。
肖战明白了。他伸出手,王一博也伸出手。两只手在床的间隙中握住,紧紧的,指关节发白。这是他们能做的最后的肢体接触,在意识彻底融合之前。
“开始。”老陈说。
陈墨按下回车键。
刺眼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所有感官。肖战看见王一博的童年:一个脏兮兮的修车厂后院,机油的味道,父亲粗哑的吼声,第一次摸到方向盘时手心兴奋的汗。接着是他的童年,干净的书房,墨香,父亲温和的讲解诗词,母亲在厨房哼歌。
两段记忆撞在一起,没有融合,而是像两卷同时播放的胶片,投射在同一面墙上。肖战是那个在修车厂背唐诗的男孩,王一博是那个在书房拆闹钟的男孩。荒谬,但却真实。
接着无数的声音重叠:赛车的轰鸣,图书馆翻书的沙沙声,周驰的笑声,肖薇的哭声,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安慰,观众的欢呼,笔在图纸上沙沙声,雨声,风声,自己的心跳,对方的心跳。
肖战“抓”不住自己了。他在哪里?他是谁?他是那个在赛道上飞驰的王一博,还是那个在深夜里赶稿的肖战?他是两个人,但两个人在同一个意识里。他记得自己撞过车,也记得自己熬过夜。他喜欢汽油味,也喜欢旧书味。他怕高,是肖战怕高。他怕水,是王一博怕水,不对,周驰是谁?是他队友,还是他妹妹?等等,妹妹是肖薇,肖薇是……
“肖战!”一个声音在混乱中炸开,是王一博的,但又不像王一博,更像他自己的潜意识在嘶吼,“抓住点什么!你的名字!你的记忆!抓住!”
王一博的声音清晰了一些,“我是王一博,父母离异,跟我爸长大,队友周驰死在赛道上。我今年二十九,身高一米八三,我喜欢摩托车,讨厌下雨天,最怕……”
“怕队友死在你面前。”肖战接上,意识开始稳定。他“看见”王一博了,对方站在一片混沌中,浑身是光,像灯塔。
“对。”王一博走向他,每走一步,周围的混乱就平息一些,“现在,换你。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肖战,三十五岁,建筑师,妹妹肖薇被困回廊三年,我救她出来。身高一米八三点六,右耳后有颗痣,讨厌噪音,喜欢安静,最怕…”
“怕重要的人消失。”王一博已经走到他面前。在意识空间里,他们看起来和现实一样,更清晰。肖战能看见王一博眼底深处的恐惧,像一口深井。而王一博能看见肖战心里的孤独,像一片荒原。
“现在,”王一博伸出手,“我们要把这两堆记忆分开。我们要建一堵墙,墙上有门。平时关着,各过各的。需要的时候,打开门,一起扛。”
肖战握住对方的手,温度滚烫。“墙怎么建?”
“用医生最怕的东西。”王一博笑了,笑容里有种狠劲,“用我们不想失去的东西。你的肖薇,我的承诺。”
王一博对周驰“要活下去”的承诺。对肖战“要一起活”的承诺。
“好。”肖战点头。
肖薇画的第一个太阳,第一章被甲方赞许的设计稿,熬夜查资料的咖啡香。王一博第一次赢比赛的奖杯,周驰递过来的头盔,老爸粗糙的手掌,摩托车引擎的震动。被他们用来做墙的砖。
砖垒起来,越来越高,把混沌隔开。墙的一边是肖战的世界,安静,有序,带着墨香和雨声。另一边是王一博的世界,嘈杂,热烈,充满汽油味和欢呼。
墙不是封闭的,他们在墙上“开”了一扇门。门很厚重,可以推开。门轴是用共同记忆做的,迷宫里肖战背着王一博,赛道上两个人一起握着车把的手,精神世界的爆炸,醒来后的对视,还有…那个满是血腥味的吻。
“那个吻,不算。”王一博突然咧嘴笑,“我说过等出去了,重来。”
肖战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热:“好。”
墙建好了,他们站在墙的两边,隔着门对视。肖战的记忆在他的领域里,王一博的记忆在王一博的领域里。但透过门缝,能看见对方的世界,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只是不再混淆。
“测试一下。”肖战说,“我的第一只宠物叫什么?”
“坚果,你放在了父母家。”王一博回答。
“正确。你第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
“十八岁,和车队赞助商的女儿,在快餐店,她嫌我手脏,十分钟就走了。”王一博反问,“你第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肖薇消失不见的那天。”肖战回答。
王一博放松的笑了,“看来我们都没疯。”
“还没结束。”肖战看向混沌的深处,“医生来了。”
混沌在翻涌,凝聚成一个人形。医生的脸,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冰冷的,带着笑意,像在观赏实验品。
“好感人。”医生的声音在意识空间回荡,“自我救赎,互相修补。创伤是粘合剂,粘得越紧,碎得越彻底。”
王一博挡在肖战前面,“滚出去。”
“这是我的地盘。”医生摊手,周围的混沌随着他的动作扭曲,“回廊是我的,系统是我的,连你们的意识,现在也在我的领域里。你们建的那堵墙,很漂亮,但太脆弱了。我只需要…”
他抬手,指向墙。
墙上出现裂缝。那些共同记忆做的门轴,开始松动。肖战“看见”自己在动摇:如果变成一个人能更强,为什么不?
“他在用你的恐惧攻击你。”王一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肖战,听我说。肖薇需要的是哥哥,不是我的记忆。你救她,得是完整的你。周驰要我活,是作为王一博活,不是作为你的影子活。”
肖战深吸一口气,稳定自己的情绪,裂缝停止扩散。
“没用的。”医生的手指移动,指向王一博,“你的恐惧更深。周驰进漩涡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进去的不是我?’对吧?这份愧疚,是你意识的基石。如果我把它抽走…”
王一博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肖战感觉到墙那边的世界开始下雨。
“王一博!”肖战冲过门,主动抓住他的手。
“我在。”王一博反握他的手,“你搞错了一件事。我的愧疚不会消失,但它不再是我的全部。我有新的东西要守护。”
医生眯起眼。混沌在他周围翻涌得更剧烈。“新东西?你说这个建筑师?他能代替周驰?”
“没人能代替周驰。”王一博声音很平静,“但肖战也不需要代替谁。他是肖战,就够我拼命了。”
肖战感觉到一股暖流,从王一博那边涌过来,顺着连接,流进他的意识。信任,坚定,以及…爱。更原始的爱,你是我的,我要你活,所以我会活着保护你。
“真恶心。”医生挥手,混沌凝聚成无数尖刺,向他们射来,“那你们就一起死吧。”
尖刺在碰到他们的瞬间,化为了粉末。墙发出了光,每一块砖都在发光,每一段记忆都在共鸣。肖战的孤独,王一博的愧疚,肖薇的笑,周驰的约定,父母的期望,赛车的梦,建筑师的笔,所有的所有,交织成一张网,把混沌挡在外面。
“你们…”医生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们把意识锚点,建在了彼此身上?”
“不止。”肖战和王一博并肩站着,“我们建在了‘不想失去的东西’上。我们就是对方最不想失去的之一。”
医生沉默了几秒,笑了,带着疯狂和兴奋:“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那我更想看看,当你们不得不失去对方时,会是什么样子了。下一个副本,我为你们量身定制,让你们去回廊的深处看看。希望你们喜欢。”
医生消失了,混沌退去,意识空间恢复清晰。墙还在,门关着,他们看见对方那边的光。
肖战睁开眼,现实世界的天花板,金属的,有锈迹。他眨眨眼,感觉到身体的存在。心跳是自己的节奏,呼吸是自己的频率。他转头,看到王一博也睁着眼,侧头看他。
眼神对上的瞬间,肖战知道王一博在想什么:结束了?
“结束了。”肖战说,声音沙哑。
王一博咧嘴笑,脸色苍白,“真他妈累。”
老陈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同步率稳定在82%。墙建得不错,门也留了。恭喜,你们现在是一对连体婴儿。”
“能拆了吗?”王一博指着连接他们头部的线。
“能。”陈墨走过来,小心地断开连接,拔掉电极片。轻微的刺痛,肖战感觉自己的意识完整地回到了身体里。没有王一博的心跳,没有王一博的痛,只有自己的疲惫,深及骨髓。
但他能感觉到王一博的存在。像心里多了根弦,轻轻一拨,就能知道另一头的动静。王一博也感觉到了,他看了肖战一眼,眼神里有同样的惊讶。
“这叫残留共鸣。”陈墨解释,“完全融合的后遗症。会随着时间减弱,但不会完全消失。以后你们可能会偶尔‘听’到对方的强烈情绪,或者在危急时感知到对方的状态。算是副作用吧。”
“能用吗?”肖战问道。
“当然。在回廊里,这会成为优势。别滥用,大脑负荷有限。”老陈帮他们坐起来,递过水。肖战手在抖,王一博也没好多少。
喝了水,缓了几分钟。林澜做了一遍基础检查:“生命体征稳定。精神损耗过大,需要至少24小时深度睡眠。”
“睡不了。”王一博看向车库方向,“医生说下一个副本快来了。”
“入口还没开。”陈墨调出监控,车库里一切正常,“不过能量读数的确在升高。估计还有…18小时。”
“足够睡一觉了。”肖战累得眼皮在打架,大脑却还在高速运转。医生的下一个副本,会是什么?针对他们这种状态的副本,会怎么设计?回廊的深处又有什么?
“去睡吧。”老陈语气不容拒绝,“不休息,进去就是送死。我和陈墨盯着,有动静叫你们。”
肖战和王一博站起身,腿发软,互相扶了一把。肖战扶着王一博的胳膊,王一博撑着肖战的背,踉踉跄跄走向隔壁休息室。
门关上,两张并排的行军床,他们各自躺下,中间隔着一米。
“肖战。”王一博在黑暗里睁着眼。
“嗯?”
“墙上的门,你会锁吗?”
肖战想了想:“不会。但不会随便开。”
“我也是。”
沉默了片刻,王一博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进入副本之前,你说出来有话对我说,现在能说了吗?”
黑暗里,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一圈圈的涟漪。肖战没立刻回答。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感觉到自己左胸腔里那颗器官正不规律地加速跳动。这不再是王一博的心跳,是他自己的,但似乎又残留着某种共鸣,让他能感知到对面床铺上那个人屏住的呼吸。
“赛道上冲出终点线,感觉到你还活着,虽然伤得重,但心脏还在跳的时候……”肖战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当时在想,等这一切结束,等医生被打败,我们都安全了……我想问你,愿不愿意……试着和我一起,过一种不需要拼命的日子……”
黑暗里再次陷入沉默。
等了许久,肖战听到了王一博翻身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他感觉到身下的行军床微微下陷,王一博坐到了他床边。
肖战能感受到王一博身上传来的热度,还有淡淡的属于王一博的气息。一只手伸过来,有些迟疑地,碰到了他的手背,然后顺着小臂向上,最终落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着。
肖战感觉到他俯下身。一个不同于医院停尸房的吻,热烈又带着隐忍,更多的是九死一生后的庆幸和珍惜。
“好。”王一博哑声说,“等结束了,我们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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