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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比试(一)

自那日翻窗离去后,萧昭再没踏过沈挽的院落半分。转眼距书院课业比试只剩寥寥几日,府中上下皆绷紧了心神。

李氏特意寻来前朝宫廷乐师遗留的琴谱,只为让沈姝瑶不负这才女的名声。

沈姝瑶素来顶着邺都才女的名头,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心底却藏着对沈挽挥之不去的嫉妒。她满心爱慕五皇子慕容瑾,此番书院考核便是她最好的机会,若能凭一曲惊艳全场,定能入慕容瑾的眼,也好压过处处受众人偏爱的沈挽。

二房不止沈姝瑶一人埋头用功,那位不受看重的庶妹沈梦溪同样日日勤学苦练。她自知出身低微,才貌不及沈姝瑶,只能加倍下苦功,日日躲在偏僻小院练习书画与短调小曲,只盼能在考核里拿到中等名次。

府里各处皆是紧绷苦练之声,人人为了书院考核劳心费神,唯独沈挽的日子过得分外松弛自在。

父女兄妹难得团聚,她大半心思都放在陪伴父兄身上,每日陪着二人闲谈西北风土,心中安稳平和。

至于早前和霍无妄定下的赌约,她也没多少放在心上。从前沈正和沈峥在西北,她长久寄居外祖府邸,虽是商户,但自小有人教她琴棋书画,只是并不十分擅长,倒也够应对了。

可不知风声从何处传到沈峥耳中,这日闲谈间隙,沈峥端着茶盏,语气沉稳:“听闻你同霍无妄定下赌约,此事可是真的?你现下练得如何?”

沈挽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漫不经心地弯了弯唇角:“不过是书院的平常考核罢了。算不上什么要紧赌约。平日里闲来拨几段琴,足够应付。”

沈峥点点头,神色从容笃定:“不必将输赢放在心上,若是输了,凡事有你父兄撑着,去书院只当散心玩乐,随心而为就好。”

沈挽心头一暖,点头应下。

转眼便到了书院课业比试的当日。

书院门前车水马龙,京中世家的公子贵女尽数齐聚,连宫中几位皇子也奉圣命前来观赛,太子端坐主位一侧,五皇子慕容瑾一袭月白锦袍,立于廊下,眉眼温润,引得在场无数贵女频频侧目。

一众世家贵女各怀心思,眼底藏着截然不同的盘算。

沈姝瑶指尖死死攥着琴弦,目光频频往慕容瑾身上瞟。她苦练多日,一心想凭一曲艳压众人,入五皇子眼。她身侧的沈梦溪缩在角落,垂着眸不敢与旁人对视,只求待会书画考核能安稳拿个中等名次,不给沈家丢人。

沈挽立在人群侧边,神色淡然松弛,好似并没把这次比试放在心上。

人群另一端,霍无妄穿过往来的世家子弟,径直走到沈挽身前,唇角带着几分讥讽:“看你这副模样,莫非是自知是草包,提前认输?”

沈挽抬眸淡淡看他,语气平静无波:“胜负未定呢,霍公子?”

霍无妄还欲再出言讥讽,便看到慕容瑾缓步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他丢下“我不与你争论”便离开了。

慕容瑾一身月纹锦袍,眉眼温和平顺,遣开身侧侍从,单独停在沈挽面前,轻声问道:“前日宫宴之事,你回去后可还安好?”

沈挽刚要开口作答,场间骤然掀起一阵细碎喧哗,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入口方向。

萧昭一袭玄色锦袍,绣着木槿暗纹,身姿清挺,缓步踏入院中。往日他可从来没参加过这比试,他向来避之不及,从不会现身观礼,今日突然到场,惹得满场人纷纷低声议论。

“那不是萧世子吗?往年这种场合他半分不肯踏足,今日怎么偏偏来了?”

“谁能料到,单看这容貌,竟比五皇子还要出尘,天下难得一见。”

周遭赞叹与疑惑的话语钻入耳畔,沈挽心底瞬间浮起浓重的绝望。

那夜情药失控的吻、萧昭深藏不露的心思,还有宫宴设局的层层阴谋,千头万绪堵在心口。她方才正与慕容瑾谈话,偏巧被萧昭撞个正着,难堪与慌乱一齐翻涌上来。

奇怪!她跟萧昭又不熟,她慌什么,可心底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转瞬便碎了。仅仅是想起那晚二人贴近的画面,想起萧昭洞悉一切的目光,她便浑身不自在,更何况那双深邃的凤眸牢牢锁着她,似要将她所有隐秘心事尽数看穿。

萧昭的视线直直落在沈挽与慕容瑾并肩而立的身影上,狭长眼眸微微一眯,眼底掠过一层浅淡晦涩的冷意,脚步顿在原地,并未上前半步。

身旁的慕容瑾将这微妙僵持尽收眼底,察觉到二人之间流转的异样氛围,温和开口,带着几分探究:“沈小姐,你与萧世子相识?”

沈挽心头一紧,连忙压下翻涌的心绪,故作淡然垂眸作答:“不过寥寥见过几次面而已,算不上熟识。”

话音刚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穿过人群快步赶来,是沈挽的表哥顾砚池。

顾砚池拱手向慕容瑾行礼:“见过五皇子。”他走到沈挽身侧:“表妹,要抽签了。”

沈挽顺势朝慕容瑾微微欠身告罪,跟着转身离开,全然没留意不远处站着的沈姝瑶。

沈姝瑶静静立在花木阴影里,指尖死死掐紧绢帕,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妒意与恨意。

比试分为二轮,第一轮男女分组,抽签决定比试内容,由皇室宗亲、朝中老臣共同评判打分。

学子们只盼望着能抽到自己擅长的,顾砚池抽得策论,对他来说倒也不难。轮到沈挽,她抽出一支写着“琴”的竹签,转头便看见沈姝瑶手中的签文同样是琴,

周围的学子互相问着抽到什么?知道沈挽与沈姝瑶都抽到了同样的琴,人群之中顿时泛起细碎议论,不少人暗中看好戏,也有人同情看沈挽。

众人依次上前比试,沈梦溪抽到了作画,笔墨铺陈中规中矩,平稳完成。

很快便轮到男子策论场次,霍无妄恰好分到策论一题,他素来偏爱骑射,对时政策论毫无钻研,握笔半晌也落不下几句通透见解,行文空洞浅薄,看得座上夫子们频频摇头。

反观沈挽表哥顾砚池,下笔行云流水,针砭时弊条理清晰,兼顾家国民生,字字切中要害。几位皇室与老臣相视点头,当场定下他策论一等的名次。

男子比试落定,很快便轮到女子琴艺登台,先上场的便是沈姝瑶,

沈姝瑶缓步走上琴台。紫檀古琴静静摆在案上,她敛裙落座,素手轻搭琴弦,一声清泠长音漫开。初音细弱如晨露坠落在青竹叶片,丝丝缕缕飘散开,随后曲调缓缓舒展,是早已绝迹的上古仙音。高音轻扬似流云漫过山巅,低音柔和如清泉绕石流淌,滑音婉转,颤音细碎,全无半分凌厉,只余下山间风月的静谧温柔。在场通晓古乐的几位太傅闭着眼细细聆听,指尖跟着旋律轻点,眼中露出赞许,频频抚须。

一曲收束,尾音绵长盘旋许久才缓缓消散,台下掌声四起,人人都夸沈姝瑶底蕴深厚,格调清雅脱俗。沈姝瑶起身微微屈膝行礼,眼角余光扫过台下立着的沈挽,藏起一丝得意,缓步退至侧方等候。

不多时,便轮到沈挽登台。

顾砚池此刻正站在人群前方,眼底满是笃定的信任。自小他便知沈挽琴棋书画中,琴音是最好,知晓她琴音里藏着旁人不及的胸襟。

慕容瑾端坐观礼席,此刻微微前倾身子,不愿错过她指尖落下的每一段音律。

沈挽敛衣坐定,指尖轻叩,一声沉厚激昂的琴声传开,震得全场人声瞬间沉寂。起初重弦连弹,铮铮铿锵,金戈交鸣之音扑面而来,低音沉重,如万千战士踏地而行,马蹄滚滚震碎边关冻土;大弦嘈嘈如急雨,似两军对阵,长矛碰撞、战鼓轰鸣,急促的短音层层堆叠,杀伐壮阔之感席卷四方,听得人心头激荡,仿佛亲眼望见千万里的战场。

忽而指法一缓,小弦切切如私语,急骤的弦声骤然收束,余下细弱的单音缓缓溢出。孤冷绵长,如戍边将士独立城墙遥望故土,藏尽漂泊乡愁;散音低沉呜咽,似寒风吹过荒芜故土,零星断音断断续续,道尽征战多年的疲惫苦楚。

旋律再往下落,琴音彻底浸满悲凉,慢拨轻揉,弦声凄恻婉转。低回的长音绕梁不散,像是将军平定战乱,身披铠甲踏入京城,可婉转间又生出细碎压抑的杂音,朝堂谗言四起,猜忌缠身。最后几抹轻弦弱不可闻,一声悠长凄响落下,余音层层下沉,如忠良蒙冤、身死尘埃,满心报国热忱终究落得一场空寂。

整段琴音没有半句言辞,却将沙场豪情、思乡离愁、君臣凉薄尽数揉进琴弦之中。

廊下萧昭立在花木阴影深处,周身玄色衣袍被微风轻轻掀动,周遭喧闹人声仿佛都与他隔绝开来,一双深邃眼眸自沈挽落座起,便片刻不曾移开。

旁人大多只沉醉于跌宕起伏的琴音,或是暗自评判高下,唯有他听得透彻,辨出弦声里藏着的无力与寒心。

他心底骤然了然,沈挽是真真切切将那日他私下叮嘱的话语尽数听进了心里。沈家得立势。

琴声彻底停歇,余音悲凉萦绕庭中,全场鸦雀无声,许久无人言语。

半晌,才有乐师长叹出声,直言此曲藏家国风骨、君臣悲欢,格局与音色层次是为上乘。观礼席上的慕容瑾眼中盛满探究,眸光沉沉落在台上一身素裙的沈挽身上,心底思绪翻涌。

站在阶下的沈姝瑶脸色发白,指尖死死攥紧丝帕,心底妒火灼烧,只觉沈挽的琴技、曲中意蕴处处压她一头。

周遭四下里渐渐炸开细碎的议论,满座世家子弟皆是一脸震惊,交头接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原来沈挽从来不是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竟是这般深藏不露,看来邺都才女要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