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冬炉卷】第二章•炭盆和毯子

联大的教工宿舍是连排的土坯房,墙薄得像一张纸。隔壁历史系陈教授讲《史记》的声音,能清清楚楚传到穆祉丞这边的稿纸上,更别提这天下午,中文系那位出了名爱串门的沈教授,嗓门比空袭警报还大。

“橹杰!祉丞!在家吗?我这儿弄了点宣威火腿,想着你们北方人吃不惯太辣的,特意切了清水蒸——”

沈教授人还没进门,声音先撞破了雨后的寂静。穆祉丞刚把最后一点炭添进盆里,闻言手一抖,炭灰扑簌簌往上冒,正好呛得他咳嗽了一声。他下意识往旁边一缩,原本搭在他肩上的那条灰布毯子,就连带着滑下去大半,露出他和王橹杰靠得太近的肩膀。

王橹杰比他镇定。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躲。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背靠着穆祉丞的胸膛,手里捧着那本翻旧的《世说新语》,穆祉丞的一只手环在他腰间,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长衫的布料。听到沈教授的声音,王橹杰只是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低声道:“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教授端着个搪瓷盘子站在门口,盘子里码着几片粉红的火腿,油光锃亮。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穆祉丞坐着,王橹杰坐在他怀里,两人身上裹着同一条洗得发白的灰布毯子,脚边还摆着个接雨水的小脸盆,叮咚作响。

空气凝固了三秒。

沈教授是个聪明人。他当年在北大听过胡适的课,后来辗转好几所大学,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眨了眨眼,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仿佛没看见穆祉丞那只明显环在王橹杰腰间的手,也没看见王橹杰耳根那抹可疑的红。

“哎呀,我这 timing 不对。”沈教授笑呵呵地把盘子放在唯一干净的桌角,那是穆祉丞写稿的地方,稿纸被小心地挪到了一边,“你们忙你们的,我这火腿……就放这儿了。趁热吃,凉了有腥气。”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眼睛却忍不住往那条毯子上瞟,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昆明啊,一下雨就冷得像冬天。炭盆不够烧就跟我说,我那儿还有两块好白炭。这毯子……啧,也该换条厚的了。”

“有劳沈兄。”穆祉丞开口了,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但环在王橹杰腰间的手却收紧了些,像是怕人跑了,又像是怕人看穿,“刚在讨论《思旧赋》里‘听鸣笛之慷慨兮’一句,橹杰有些见解,我听得入神,忘了时辰。”

沈教授“哎”了一声,连连点头,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懂!怎么不懂!向秀作赋,本是悼亡,却处处是寄托。这乱世里,有个能一起讨论寄托的人,不容易,不容易啊!”他退到门外,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带上,隔着门板,声音依旧洪亮,“那我就不打扰二位‘讨论’了!火腿记得吃!毯子……咳,裹严实点,别着凉!”

门重新合上,屋里的炭盆噼啪响了一声。

王橹杰这才合上书,身体微微放松下来,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穆祉丞的锁骨上。“沈教授刚才看毯子的眼神,”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他大概觉得这毯子比他的宣威火腿还值钱。”穆祉丞低下头,下巴蹭了蹭王橹杰的鬓角,那里有点湿,不知道是刚才雨气渗进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不过他说得对,这毯子是该换了。下次赶集,买条新的。要厚的,能裹住两个人的那种。”

“不用。”王橹杰伸手,指尖轻轻划过穆祉丞戴着歪手套的右手,那上面的针脚是他亲手织的,歪歪扭扭,却比任何新毯子都暖,“这条就行。有北平的雪气,有昆明的雨味,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你的体温。”

穆祉丞没说话,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人。他伸手够过桌上的搪瓷盘,用筷子夹起一片火腿,递到王橹杰嘴边。“沈教授的一片心意。”他说,“尝尝,是不是比北平的酱肉甜?”

王橹杰张口含住,舌尖不经意扫过穆祉丞的筷尖。火腿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确实和北平的酱肉不同。他慢慢嚼着,身体完全放松下来,靠在穆祉丞怀里,听着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和窗外偶尔滴落的雨声,还有炭盆里白炭燃烧时细微的爆裂声。

“甜。”王橹杰咽下火腿,轻声说,“但没栗子甜。”

“明天我去集市看看。”穆祉丞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里带着笑意,“要是能找到栗子,就买回来。用炭盆烤,像在北平那样。要是找不到……”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捏了捏王橹杰的耳垂,“就烤饵块。我学巷口那家的做法,甜咸都夹一点。”

王橹杰没说话,只是伸手覆在穆祉丞环在他腰间的手上,十指交缠。毯子下的温度渐渐升上来,驱散了昆明的湿冷。沈教授的火腿盘子还放在桌上,油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像这个乱世里一点微不足道却实在的暖意。

过了一会儿,王橹杰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刚才沈教授推门的时候,我其实没想躲。”

穆祉丞的手紧了紧:“为什么?”

“因为……”王橹杰翻过身,仰面看着他。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交融在一起,带着火腿的咸香和彼此的体温,“因为七年都等了,这点目光算什么。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寄托’就在这里。”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穆祉丞的嘴唇,“就像这只手套,针脚再歪,也是我织的。别人笑,就让他们笑去。”

穆祉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低下头,吻住王橹杰的唇。这个吻不像昨夜那样急切,而是带着一种缓慢的、笃定的温柔,像昆明的雨,细细密密,却总能渗进最深的缝隙。毯子滑下去一些,露出两人交叠的身影,被炭盆的光投在土坯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幅不需要注解的画。

窗外,雨又悄悄下了起来。但屋里炭盆未冷,火腿余香未散,毯子下的两个人,正用最安静的方式,对抗着整个世界的喧嚣与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