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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吧

陵安府公立中学堂在城东梧桐巷深处,三进两院,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敦品励学"四个字,金漆已经剥落大半,像一首褪了色的歌。民国廿一年四月十七,谷雨。早课铃刚响过,雨便落下来了。先是零零星星几点,落在天井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发出细弱的沙沙声。继而越下越密,檐水连成一线,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国文课的沈先生站在讲台上,用戒尺敲了敲桌角:"国将不国,何以家为?你们读圣贤书,为的是明理,不是装点门面。今日讲《正气歌》,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底下三十几个穿灰布长衫的学生齐刷刷站起来,领读的是前排一个圆脸的少年,声音清朗:"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沈砚书感觉有人在往里看,视线便移到窗户那边看去,只看到一个缩了回去的脑袋,那脑袋缩得快,沈砚书却还是看清了——是个戴破布帽的,帽子遮住了眉眼,只露一截青白的下巴。他没动声色,将目光收回来,重又落在书页上。底下念到"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三十几个嗓子齐齐的,把雨声都压了下去。沈砚书的手却悄悄探进袖口,摸到那枚铜镇纸。镇纸磨得光滑,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是他父亲留下的。窗外雨大起来,槐树叶子被砸得翻白,像撒了一地的碎银。那破布帽没有再出现,但沈砚书知道,人没走。脚步声从窗根底下挪到廊柱后面,踩湿的青砖偶尔发出极轻的"吧嗒"声。"——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念到这一句的时候,沈砚书忽然提高了声音。他平日讲课向来温和,这一声却沉得坠地,像石子投进深井。学生们被他带得也精神一振,整个教室的气流都紧了紧。廊柱后的脚步声停住了。沈砚书背过身去板书,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方正的正楷:"浩然之气"。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用足了力道,粉笔灰簌簌地落在袖口上。写完之后,他没回头,只用后脑勺对着全班,声音压得只有第一排能听见:"窗外的朋友,雨大,何不进来听听?"教室里骤然安静下来。三十几个学生齐刷刷抬起头,目光越过沈砚书的肩膀,钉在窗外的雨幕上。槐树叶子还在翻白,雨声填满了短暂的沉默,檐水砸在青石上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廊柱后面沉默了三息。然后,一个身影慢慢踱了出来。破布帽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在灰布衫上洇开深色的水痕。来人不高,瘦得像一杆竹,肩胛骨在湿透的布衫下支棱着。他走到窗边站定,并不往里看,只侧着身,半边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沈砚书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他看见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正抖着翅膀上的水珠,又扑棱棱飞走了。"进来吧。"他说。那人在窗外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