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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破局

再睁眼时,暖意裹着淡淡的安神香扑面而来,沈挽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熟悉的帐幔,绣着细碎兰草纹样的锦被软乎乎盖在身上。

她动了动指尖,浑身仍残存几分酒后的酸软,昨夜回廊里的画面零碎撞进脑海——萧昭给自己喂的什么药?还有那个吻,想来还是自己主动的,唇瓣仿佛还残留着他衣间冷冽的松香与相贴的温热触感,沈挽下意识攥紧身下锦被,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这是她长到如今,头一回与男子这般亲密。何况她同萧昭不过寥寥数面之交,萧昭肯定不像面上那般简单,本就该刻意疏远。沈挽轻轻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中纷乱暧昧的画面。

守在外间的丫鬟玉珠听见帐内响动,连忙掀帘快步进来,眼底满是后怕:“小姐您总算醒了,我去叫老爷和公子。”

话音未落,门外已然传来两道急促脚步声。沈正一身常服,眉宇间凝着浓重担忧,大步率先踏入内室,身侧跟着沈峥,二人皆是一夜未歇,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

沈正几步走到床榻边,放轻了语调,却藏不住声音里的焦灼:“呦呦,感觉好些了吗?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沈峥紧随其后,蹙着眉,语气满是心疼与警惕:“昨夜宴席之后,你怎么会躺在走廊上,玉珠去寻我说你被下药了,是谁做的?”

父兄的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满是真切的担忧,沈挽垂在被褥下的指尖微微收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提起萧昭与昨夜失控的吻,和那被下了情药的酒,只低声缓声道:“父亲,哥哥,我身子无大碍,只是昨夜不慎饮下掺了东西的酒,药性发作才浑身无力,却碰到了六皇子,非要送我回去,亏得……半路有人来了照拂片刻,听见你们寻来便先行离开了。”

沈挽并没有说出遇到萧昭,萧昭那般危险的人,沈挽并不想和他有太多瓜葛。

沈正闻言眉头锁得更紧,神色沉了下来。慕容易乃是皇帝最小的皇子,生母早逝,陛下素来对他十分偏爱,又因他性情闲散,不会对皇位构成威胁,向来不被朝堂各方忌惮。但宫宴之上竟敢对沈挽下手,分明是冲着沈家来的。

身侧的沈峥上前半步,面色凝重,语气带着几分凌厉:“我沈家昨日已交出兵权,却仍是他们的眼中钉,此事又究竟是谁做的。”

沈挽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绞着锦被边角,轻声道:“昨日席间往来之人繁杂,我只记得喝了许多的果酒,并未看清是谁暗中动了手脚。”

沈正抬手按了按眉心,满是疲惫与后怕:“交出虎符本是为打消陛下猜忌,反倒落得任人算计的境地。宫中暗流汹涌,往后几日你切莫外出,府中护卫我会加倍调派守在院落四周。”

沈峥攥紧了拳,眼底满是怒意:“我即刻派人去昨日赴宴各家暗中查探,定要找出暗中加害你的人。若是查到是谁,我绝不会轻饶。”

沈挽望着父兄满心担忧的模样,心底微微酸涩,却依旧将萧昭与昨夜纠缠的画面藏在了心底,半分也不曾吐露。

沈家主动上交西北兵权,已然自断臂膀,可帝王依旧心存忌惮,这场算计十有八九是皇家手笔。或许是陛下默许,又或是某位皇子暗中动手,娶到她,便可以得到沈家的支持,也可以将皇家与沈家绑到一起。

思及此处,沈挽心口泛起一阵寒凉。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抬眼看向忧心忡忡的父兄,声音放得轻柔:“父亲,哥哥不必太过忧心,我会安分待在院中的。”

沈挽并没有说出心中的想法,她清楚沈正一生驻守边关,满脑子忠君报国,心底始终认为陛下宽厚仁善,若是此刻直言皇家蓄意加害,定然难以接受。

沈正与沈峥反复叮嘱她好好睡一觉,就退了出去,卧房内只剩摇曳烛火与沈挽一人。

四下寂静,方才强压下去的思绪尽数翻涌上来,她垂眸细细拆解昨夜整件事的脉络,心中反复推敲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首当其冲便是太子慕容珩。太子储位稳固,可素来忌惮沈家西北旧部,一直想将沈家牢牢握在手中,若是毁去她的清白,便可顺势求娶,借沈家旧部稳固自身势力,动机最是充足。可太子行事向来谨慎,不会在皇家宫宴这般显眼之地贸然动手,极易落人口实,反倒落了下乘。

慕容易又是站在谁这边的?很显然,那晚慕容易知道自己被下药了,是因好色,还是受人指使,沈挽不得而知。

再细想五皇子慕容瑾,沈挽摇摇头,应当不是他。她心底对慕容瑾素来存有几分好感,虽说感觉他并不那么简单,但皇家子弟又有几人是简单的,先前危难之时,他曾两次出手相助,次次都护她,沈挽并不愿把他想象那么坏。

烛火轻轻晃了晃,沈挽定了定神,抬手轻轻叩了两下桌沿。

门外候着的沈七闻声立刻推门而入,垂首静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您唤我?”

沈挽抬眸看向他,可惜在宫宴中不能带侍卫,眼底褪去方才纷乱的茫然,只剩一片沉静的郑重:“我有一桩事要托付于你,你去查查慕容易,看他和在宫宴之前和谁在一起,去了哪?”

沈七躬身应下:“属下记下了。”他重重颔首,躬身告退,悄然退出门外。

沈挽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连日身处邺都尔虞我诈的漩涡,满心疲惫难掩。

玉珠见她神色颓丧,连忙上前,端过一盏温好的清茶递到她手边。

指尖触到温热杯壁,沈挽脑中又浮起萧昭藏起实力的谜团,还有那句劝父兄留守西北的告诫。如今沈家兵权尽交,依旧避不开皇室算计,她望着窗棂外沉沉夜色,满心茫然,不知这场危局,究竟该如何化解,还有母亲的死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她低声轻叹,眼底漫开一层苦涩。这般繁花堆砌的城池,光鲜皮囊之下尽是吃人的心机。沈家,往后又该寻一条怎样的出路,才能保全满门平安。

月色漫过雕花的窗户,沈挽吃过晚饭后正在看书,听见脚步声从窗外传来时,下意识攥紧了书卷。

沈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雕花窗户。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在窗纸上,轮廓分明,肩宽腰窄,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古剑,沉静中透着不容忽视的锋芒。

沈挽听到动静打开窗户,看到萧昭含笑倚着院中的海棠树干,玄色锦袍上的暗纹浸在月光里,半披的长发顺着玉冠滑落几缕,他仍是那副散漫轻佻的模样。

对上萧昭含笑的眼眸,瞬间想起昨夜失态的一幕,耳根唰地烧红。

萧昭缓步走到窗沿,手肘轻搭窗沿,微微俯身,视线直直落向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微勾,声线低哑撩人:“沈小姐方才垂眸叹气,是在想昨夜的事?”

沈挽心头一紧,立刻别开视线,语气绷得冷淡僵硬:“不过一场意外,世子不必再提。”

“意外?”

话音未落,那道修长的身影竟毫无预兆地直接从窗外翻了进来!

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带起一丝风声。他单手撑在窗台上,身形轻盈得像是一片落叶,脚尖落地时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萧昭低低轻笑一声,微微俯身,逼近沈挽,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畔,带着清浅的冷香。

他故意放慢语速,字字撩拨:“昨夜可是沈小姐主动扑上来的,倒是被沈小姐占了便宜。”

沈挽指尖死死攥紧衣角,脸颊滚烫,又羞又窘,恨不得避开他的目光:“彼时我身中药物,神志不清,算不得数!”

“算不得数?”

萧昭眼底笑意更深,狭长的眸子锁住她慌乱的模样,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认真:“可那一吻真切滚烫,我记得分明。沈小姐清醒之后,就打算翻脸不认账了?”

沈挽只当没听到他说什么,偏过头去不敢看他,呼吸都乱了几分。

“也罢,”萧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情似乎极好,“看在你昨夜身不由己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只是沈小姐——”

他微微抬眼,笑意狡黠:“下次若是想亲近我,大可清醒着来,不必用这般委屈自己的法子。”

沈挽被他一席话说得浑身燥热,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堂堂世子,怎会如此……如此不知羞耻!眉眼间带着几分恼意,偏偏底气不足,软得毫无威慑力。

“萧昭!”她咬着字音,抬头瞪他,“不过是药性失控的荒唐之举,世子再三提起,未免太过轻薄。”

“轻薄吗?”萧昭几分慵懒的笑意传来,故意道:“吃亏的是我。清白被你碰了,你难道不该负责?”

沈挽又气又羞,别过脸不再看他,指尖紧紧攥着被褥,声音轻颤:“世子简直蛮不讲理。”

“邺都人人都讲道理,可没人敢护着你。”萧昭语气褪去所有玩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沉静与肃杀。

他收敛了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直起身子,目光越过沈挽,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沈家如今兵权尽交,想必昨晚的事你也能知道一二,兵权上交又如何,沈家仍然是陛下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沈挽心头一沉,抬眼望向他,眼底藏不住挣扎:“我父兄主动上交虎符,自削私兵,已是将忠心摆到明面上,为何陛下依旧不能容我们?”

萧昭缓缓垂眸,视线落回她紧绷的侧脸,字字戳破帝王心术:“功高便是原罪。沈家世代镇守西北,边关数万将士只知沈家军,不知朝堂,这份民心兵权,从来不是一纸虎符就能抵消的猜忌。”

沈挽指尖微握:“那我该如何?继续握权,只会更深惹陛下猜疑。”

萧昭目光定定落在她眼底:“不必握权,只需立势。”

“你如今最大的错,就是一味示弱、一味守,从不反击。”

沈挽骤然抬眸。

萧昭声音清淡,却一针见血:“你父兄上交虎符、自削兵权,以为忠君退让便能换平安。可你要记住——皇家猜忌,从不会因顺从消减,只会因你的软弱愈发得寸进尺。”

沈挽静静听完他一番剖析,心头层层寒意翻涌。抬眸直视萧昭,眼底掺着几分疏离的戒备:“世子又是为了什么,是在保全镇国公府?可我观世子与镇国公并不那么亲近,毕竟镇国公可是负了你母亲?

算来萧昭出生不过一年,镇国公便带回一个私生子,与萧昭相差不过两月。萧昭的母亲怀安公主是当今陛下的妹妹,知道此事后便大闹一场,带着萧昭去青陵城,直到萧昭五岁时,她在青陵城早早去了,他也就回到邺都,但镇国公对萧昭并不待见,反而喜欢二公子,要不是萧昭是嫡又是长这世子这位还不一定是萧昭的。

萧昭脸上闲散的笑意瞬间敛尽,眼底覆上一层生人勿近的凉薄,周身散漫气场骤然冷了几分,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我保全镇国公府,从来不是为他,只是为我自己。”

他眼尾轻轻一挑,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纨绔模样:“沈小姐这般清楚我的过往,莫不是对我动了心思?”

沈挽慌忙往后挪了半寸,飞快移开视线,心头暗自蹙眉腹诽:这人怎么这样,方才还满身寒凉拒人千里,转瞬便能油嘴滑舌调戏于人,心思实在难测。

“萧世子想多了,关于你的事情,邺都的人谁不知道。”她垂着眼,语气平淡疏离,刻意拉开距离,不愿再接他轻浮的话头。

萧昭望着她刻意疏离、不愿搭话的模样,唇边微勾,眼底又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沈小姐,你若实在过意不去昨夜的过错——来日方长,我等着沈小姐好好补偿回来。”

“萧昭!”沈挽抬眸瞪了他一眼。

话音落下,他足尖轻点窗沿,身姿轻扬利落,玄色衣袍在空中掠开一道浅淡弧度,转瞬便翻出窗外,全程干脆,未曾回头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