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四世·药炉
疏砚泠整整昏了三天。
晏辞珩将他安置在自己院中的偏房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侍从们只当世子又带了什么稀罕蛊物回来,纷纷避得远远的。
南疆湿热多瘴,日光落在人皮肤上带着闷钝的粘腻。
晏辞珩把药炉搬到偏房窗下,日夜守着,亲手煎药、换药、擦身。
疏砚泠身上的鞭伤被瘴气蚀过后又红又肿,皮肉翻卷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黑紫色,是毒素渗入经脉的征兆。
他动作极轻地用干净的绢布蘸了药液,一点一点擦过那些伤口。
疏砚泠在昏睡中偶尔会蹙一下眉,他便停下来,等那阵蹙眉过去,再继续。
第三日黄昏,疏砚泠的睫毛终于颤了颤。
他睁开眼时,目光先是涣散地停在屋顶的横梁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聚拢。
然后他偏过头,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的晏辞珩。
后者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三根指头搭在脉门上,那是一个极警觉的姿态,哪怕睡着了也没有完全松开。
窗外的夕阳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长期运筹帷幄而显得过于凌厉的眉眼染得柔和了几分。
疏砚泠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极轻地抽了抽手腕。
晏辞珩猛地惊醒。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就锁定了疏砚泠的脸,随即整个人从床边弹起来,一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低哑。
"你经脉里的蛊毒刚清掉七成,动作一大又要回流。"
疏砚泠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沐世子,"他的声音细得像要断的线。
"你对我这个奴隶,倒挺上心。"
晏辞珩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疏砚泠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瘦削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底下淡淡的疲惫,忽然觉得喉口有点发紧。
"你叫我什么?"
疏砚泠眨了眨眼,那层虚弱之上浮起一丝狡黠的、属于第一世那个疯癫"阿奴"的神气:
"沐世子。难道叫错了?这一世你是沐王府的嫡长子沐辞,我是个被买回来的罪奴,姓甚名谁都没人在乎。叫世子总归没错的。"
晏辞珩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重新坐下来,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碗里深褐色的药汁,吹凉了送到疏砚泠唇边。
"张嘴。"
疏砚泠乖乖地张开嘴,把那口苦得发齁的药咽了下去。
他咽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又看着晏辞珩端碗的手。
"你手上有伤。"
晏辞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烫痕,是之前煎药时不慎被溅到的药汁烫的。
"没事。"
"你长本事了。"疏砚泠轻声说,目光落在那几道烫痕上,眼神暗了暗。
"第四世就开始瞒我了。"
晏辞珩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药碗,把右手伸到疏砚泠面前。
"那你看看。"
疏砚泠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烫痕。
他的指腹带着病中的微凉,落在发红的皮肤上,像一片薄雪覆在炭火上。
"上药了吗?"
"没有。"
"去上。"
"你喝完药我就去。"
疏砚泠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一种温柔的、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把剩下的药喝完,空碗递给晏辞珩的时候,顺手握了握他的手指。
"好了。你去上药。上完了回来,我还有话要问你。"
晏辞珩端着空碗起身,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
疏砚泠靠着床头,窗外的夕光把他苍白的脸镀了一层暖色,他微微阖着眼,像是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听庭院里晚风穿过蕉叶的声音。
晏辞珩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等他上完药回来时,疏砚泠已经撑着一口气坐起来了。
他把枕头叠在身后靠着,姿态慵懒,可眼底那层薄薄的疲惫骗不了人。
"坐。"他拍了拍床沿。
晏辞珩坐过去,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层还没彻底散掉的药草味。
"第四世的命格,你拿到了多少?"疏砚泠开门见山。
"完整的。"晏辞珩顿了顿,补了一句。
"和你之前那三世不太一样。我醒来的时候,这一世过去所有的记忆都很清楚,像是早就装在脑子里了。只有……那些不属于这一世的东西,是碎片。"
"碎片也好。"疏砚泠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释然。
"够用了。你现在是沐王府的世子,能调动的东西比我前几世加在一起都多。但你听我一句话。"
他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晏辞珩的眼睛,难得地认真了起来。
"这一世,不要急着破局。"
晏辞珩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让我等?"
"不是等。"疏砚泠摇了摇头,声音轻却很笃定。
"是蓄力。我前三世耗得太狠了,现在这具肉身里残存的魂力几乎为零,你就算背着我杀穿十世,到头来我照样会碎在第十世的终点。你明白吗?"
晏辞珩的手在膝盖上缓缓攥紧。
他明白。
他当然明白。
疏砚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添再多的油都救不回来,因为灯芯自己已经烧到了头。
唯一的办法是让他这具肉体在轮回中自然休养,用一世的时间慢慢恢复魂力,而不是继续消耗。
"所以这一世,你要做什么?"晏辞珩的声音低了下去。
疏砚泠重新靠回枕头上,微微笑了笑。
"我呀,就当个被你养在后院里的闲人。煎煎药,晒晒蛊草,等你下值回来跟我说说外面的事。南疆的瘴气我还没彻底适应,正好慢慢养。"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碰了碰晏辞珩紧绷的下颌线。
"阿珩,这一世,我们不打。我们活着。"
晏辞珩闭上了眼。
他感觉到疏砚泠冰凉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滑到耳后,像是在描摹某个早已刻进骨血里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涩,却把那股涩意生生压了下去。
"好。"他睁开眼,声音哑了一瞬,"听你的。"
窗外,南疆的夜悄无声息地降了下来。
庭院里的蛊虫开始鸣叫,声音细碎而绵密,像一片从地底漫上来的潮汐。
晏辞珩把疏砚泠的手轻轻放回被褥里,起身去关窗。
站在窗前时,他看到院墙外的天边压着一层极低的灰云,没有雨,却闷得像要塌下来。
他收回目光,将窗闩合紧。
转身时,床上的人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呼吸均匀而绵长。
晏辞珩站在昏暗的烛光里看了他很久,然后把药炉里余下的炭火拨了拨,让屋里的暖意再存得久一些。
第四世的夜,格外安静。
安静到像是一场偷来的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