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孕
夜已过半,苏培盛进来换了一次蜡烛,夏冬春觉得有些晃眼,索性把头蒙在被子里。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真像个小孩儿。”
夏冬春探出头,睁开眼,皇上正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哪里像了?”夏冬春一个人嘟嘟囔囔。
皇上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朕倒是好奇,你在家中做女儿之时,为何不曾早早修习这琴棋书画?”
夏冬春没什么藏话的心眼,只是有些不好意思道:“原先家里是请过不少老师的,只是臣妾坐不住,板凳坐得久了,浑身都发痒难受,我一闹,爹娘便不再逼着我学了。”
这番大实话听得皇帝朗声大笑,他捏了捏她的脸颊,继续追问:“既然从前那般抵触,如今为何又想学了?”
夏冬春仰着脸,脱口而出:“因为陛下喜欢啊,陛下喜欢,臣妾就学。”
皇上直直地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夏冬春缩在他怀里,脑子乱糟糟的,想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她说错话了吗?没有吧,她只是实话实说。
她总觉得皇上的心像个谜,揣摩不透。
不过她知道,皇上喜欢听好话——
拍马屁自己还是很会的。
过了一会儿,皇上松开她,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睡吧,你明早还要去向皇后请安。”
夏冬春揉了揉脑门,乖乖闭上眼。
按规矩,初次侍寝第二日要去景仁宫给皇后请安。
夏冬春一板一眼地行礼,皇后例行公事地体贴了几句,便让她落座了。
“听说夏常在昨儿晚上侍寝了?倒真是不容易,咱们这一批里头,也就剩下夏常在和安答应了吧?”
夏冬春心里一惊,抬头一看,竟然是富察贵人在说话。
安陵容也站在后面,没出声,头低得更低了。
大家平日都在一个宫住着,怎么这样挖苦人,安答应更是无妄之灾。
见夏冬春没说话,富察贵人继续笑道:“我听说夏常在这几日都在练琴,练得可认真了,手指头都磨破了。也是用心,皇上不过是路过听见了,就赏了她这个机会,可见勤能补拙,咱们也得多学学。”
她说“勤能补拙”四个字的时候咬得格外清楚。
齐妃也跟着笑了两声:“可不是嘛,听说夏常在练琴那动静,隔着两条回廊都能听见,我头一回听还以为是哪儿的猫踩着琴了。”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夏冬春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想息事宁人但又不甘心,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好在皇后开口了。
“好了,”皇后端着茶盏,声音不大,但殿里立刻安静下来,“夏常在肯用功是好事,谁不是从不会学到会的?姐妹们受皇上喜爱,自然有自己的独到之处,何必揪着不放呢?”
这话一出,没人敢再说话了。
夏冬春抬头感激地看了皇后一眼,
请安散后,众人鱼贯而出。夏冬春低着头走得很快,快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夏姐姐留步。”
她回头,是甄嬛。
甄嬛走上来,笑了笑:“姐姐别往心里去,富察贵人就是那个性子,嘴上不饶人,过去了就好。”
夏冬春老实点头:“我没往心里去。她说得也没错,我确实弹得不好。”
“谁说的?”甄嬛摇摇头,“我昨儿下午在御花园里都听见了,姐姐才练了四五天就成调了,可见是有天分的。”
夏冬春听她这么说,心里那点闷气散了大半,忍不住跟着笑了一下:“莞贵人是在哄我高兴吧?”
“我哄你做什么?实话。”甄嬛拍了拍她的手,“姐姐若有空,改日来我那儿坐坐,我那儿有一本初学古筝的谱子,我让人给你抄一份。”
夏冬春眼睛亮了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
夏冬春郑重地朝甄嬛福了一礼:“多谢莞贵人。”
甄嬛笑着回了一礼,转身走了。
夏冬春站在原地,忽然有风从荷塘那边吹过来,带着氤氲的水汽和草木的味道。
侍寝后的日子是意料之外的平平淡淡,受宠的还是那些人,皇上偶尔也会来她这里。对于后宫众人来说,只不过多了一个侍过寝的小主罢了。
自从惠贵人有孕,皇后和嫔妃们都爱往她那跑,夏冬春只是着人送了几回东西,并未出去凑那个热闹。
可是多次事实证明,不出门真的会错过鬼热闹。
“小主……出大事了,沈贵人的胎,是假的!”银月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喊道。
夏冬春脑子里嗡了一声:“什么叫假的?”
“太医说……沈贵人根本没怀孕,是吃了什么药让脉象看起来像是喜脉。皇上大发雷霆,现在正在咸福宫呢!”
夏冬春愣了好一会儿,转身就往回走,飞快地换了件正经衣裳:“走,去看看。”
银月拦她:“小主您别去!那边正乱着呢!”
“我不进去,就在外头看一眼。”夏冬春边说边往外走。
她赶到咸福宫的时候,宫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夏冬春找了个角落站定,踮着脚尖往里看。
眉庄跪在地上,头发散着,原本整整齐齐的发髻歪到了一边,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地上躺着一支金灿灿的发簪——那是太后赏给她的。
她低着头跪在那儿,肩膀在抖,但没哭出声。
夏冬春站在院子外面,觉得心揪得慌。眉庄那么体面端庄的一个人,如今却这副狼狈模样,在后宫众人面前,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柳条。
夏冬春从人群中退出来,转身走了。她并不想知道皇上会如何发落眉庄,她现在只是感觉心口闷闷的。
回了延禧宫,夏冬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榻边坐下。
银月小心翼翼地问:“小主……您没事吧?”
夏冬春摇摇头。
她确实没事,不是她的胎,不是她的罪,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可她后背发凉。
“银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眉庄到底是真怀孕还是假怀孕?”
银月犹豫了一下:“太医都说是假的了,那应该就是假的吧……”
夏冬春自己也想不明白,她不知道眉庄是不是被冤枉的,以她对眉庄的了解,她不会像是能做出来那种事的人,可是人心隔肚皮……
夏冬春坐在榻上,抱着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银月,”夏冬春忽然说,“你说,我的琴还练吗?”
“当然练啊小主,您都练了这么些天了……”
“可是我练得再好,皇上哪天不高兴了,说翻脸就翻脸,我练这些有什么用?”
银月被她问住了,站在那儿支吾了半天,最后说:“可小主您要是不练,皇上可能连翻脸的机会都不给您。”
夏冬春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苦中带涩。
弦音断断续续的,和之前一样不成样子。但她弹得很慢,很认真,一个音一个音地把那段刘嬷嬷教的调子磨出来。
银月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