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寝
暑气已过,秋日转凉。
回宫后,京中传来消息,安陵容的父亲获罪下狱。
安陵容连日心神不宁,日日在宫里奔走求人,眼底的红血丝就没消过。可她既不得宠,家世又不显赫,自然没人愿意为她蹚这趟浑水。
夏冬春看在眼里,忽然明白,家世好与得宠,是相辅相成的。若安陵容像甄嬛那样得宠,起码现在能在御前说得上话,可她现在连见皇上一面都难。看着安陵容日日以泪洗面,夏冬春也无能为力。
如果是自己呢?若母族出了事情,她有能力护住族人吗?夏冬春忽然警醒,或许只想着自己苟活,太自私了。本来自己就不知道能苟到几时,如果能让皇上念着几分自己的好,日后夏家遇事,也有转圜的余地。
她不想到了那时,像安陵容一样无助。
后妃没有一辈子不侍寝的,就算轮也会轮到自己,既然如此,不如早做打算。
在她的认知中,才和貌是吸引皇上的首要条件。既然貌无法改变,那就从才艺入手。
“银月,我要学琴!”
银月使了些银子,在宫中买通了些关系,从内务府请来了一位乐师。
古筝摆在桌上,夏冬春坐过去,伸手拨了一下弦,嗡的一声响,还挺清脆。她觉得好玩,连拨了好几下,叮叮咚咚的。
“这也不难嘛。”她说。
银月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站在一旁的嬷嬷开口了:“小主既然请老身来,咱们还是从头学起比较好,您说呢?”
老乐师不怒自威,夏冬春立马收起了玩心,恭恭敬敬地请教。
“小主,手指要立起来,不能趴着。”
“小主,这是宫商角徵羽,您别按成五八四十。”
“小主,谱子要按顺序来,不能跳着弹……”
夏冬春一脸认真:“嬷嬷,我觉得跳着弹也挺好听的啊。”
刘嬷嬷闭了闭眼:“小主,古筝有古筝的规矩。”
夏冬春哦了一声,老老实实把手摆回去。
夏冬春不算灵光,但坚持了几天下来,已经能断断续续弹出一小段调子了,虽然听起来并不悦耳。
一日,她正弹得起劲,嘴里还跟着数拍子,压根没注意到外头来人。
银月站在门口,脸色白了一瞬,正要开口通传,被来人抬手拦住了。
夏冬春弹完一段,自己还挺满意,停下来活动活动手指,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明黄色的袍角。
她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皇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太监,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夏冬春张了张嘴,想要行礼,但腿已经软了,从琴凳上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绊倒,扑通一声跪下去:“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走进来,目光在琴上扫了一眼:“朕路过延禧宫,听见这边有……琴声,很特别,你在学琴?”
“回皇上,是。”夏冬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手心全是汗。
“起来吧。”皇上走到琴案前,抬手拨了一下弦,发出一声清响,“学了多久了?”
“有四五日了。”夏冬春战战兢兢站起来,低着头站到一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往哪儿放。
皇上看着她,似乎觉得她这副样子有些意思,随口问:“怎么想起学琴了?”
夏冬春张了张嘴,她想不出什么满分答案,便如实说了:
“后宫姐妹都会些才艺,前些日子温宜公主生辰宴上,莞贵人她们又弹又唱的,臣妾看着羡慕,就想自己也学点什么。”
可皇上听完,又笑了一声:“你倒是老实。”
夏冬春愣愣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不过皇上面上没有不悦的神色,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皇上在屋里又待了一会儿,问了问她的起居吃穿就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了句:“好好练。”
皇上走了半天,夏冬春还站在那儿没回过神。银月从外头跑进来,脸都激动红了:“小主!皇上来了!皇上亲自来看您了!”
夏冬春一屁股坐在琴凳上,两只手还在抖:“我……我刚才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有没有!”银月恨不得把她抱起来转一圈,“您说得可好了!皇上一直笑呢!”
夏冬春愣愣地回忆了一下,好像皇上确实笑了好几回。可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好笑了,她明明说的都是大实话。
皇上前脚刚走,后脚内务府的小太监就来了,说皇上翻了她的牌子,让她准备着,晚些时候有嬷嬷来教她规矩。
银月高兴得差点把茶壶打翻了。
夏冬春坐在那儿,懵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一个念头:没想到这个才艺这么有用,她这才练了四五天,皇上就翻了她的牌子,那自己练得炉火纯青,还不把皇上迷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高兴没多久,随之而来的就是焦虑。
侍寝这件事上辈子她没经历过,毕竟上辈子她进宫四五天就被一丈红了。
晚上嬷嬷来教规矩,嬷嬷说什么她就记什么,记不住的就让银月拿了笔写下来。
银月看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小主您别这么紧张,皇上又不吃人。”
“不行不行,万一到时候哪里做错了,那可是要命的。”
当晚她被抬进养心殿,皇上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快把自己蜷成虾米了。
皇上一看就笑了:“怎么这么紧张?”
夏冬春哆哆嗦嗦地说:“臣妾不紧张。”
皇上笑得更大声了:“你真是有趣儿。”
有趣儿个鬼呀,我都要吓死了!
她犹豫了半天,壮着胆子问:“皇上,臣妾有一事想问皇上。”
“嗯?”
“您今晚翻臣妾的牌子,是因为听见臣妾弹琴了吗?”
皇上偏头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夏冬春认真想了想:“臣妾觉得是,臣妾也没什么别的长处,就下午弹了那段琴。”
“你这么想,也可以。不过你也并非毫无长处,只是你自己看不到罢了。”
夏冬春也顾不得紧张了,眼睛亮晶晶地问:“是什么?”
皇上笑意更甚:“不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