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三世·醒魂
第七日。
疏砚泠守在龙床前,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七个昼夜。他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墨,唇色褪得近乎透明,可他的手始终握着晏辞珩的右手,不曾松开半刻。
那枚黑色玉佩被他以心头血炼化之后,噬魂钉的力量正在一丝一缕地从晏辞珩的灵台抽离。代价是他仅剩的那点本源残魂,肉眼可见地又薄了一层。
第七日子时刚过,晏辞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疏砚泠猛地俯下身。
"阿珩?"
少年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空洞依旧,却多了一层极薄极淡的、水雾般的东西。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疏砚泠那张憔悴到近乎脱相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眉头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像是久旱后第一场雨落在龟裂的土地上。
疏砚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晏辞珩的眼睛。
"你感觉怎么样?"
晏辞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某种笨拙的方式感受自己的身体。然后他抬起那只被疏砚泠握着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反握住了疏砚泠的手指。
"陛下……"
他的声音在发抖。
"臣的手……好疼。"
疏砚泠的瞳孔骤然收缩。
疼。
这是晏辞珩这一世第一次说出这个字。他天生无痛,刀砍斧劈都不会皱眉,可此刻他躺在龙床上,额角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抿得发白,像是正在承受什么极大的折磨。
"哪里疼?"疏砚泠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都在颤,"指给我看。"
晏辞珩慢慢地抬起另一只手,指腹隔着衣襟,轻轻按在疏砚泠的心口。
"这里。"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疏砚泠,那双曾经空无一物的眼眸里,此刻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破碎的光。
"陛下这里……一直在疼。"
疏砚泠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晏辞珩按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噬魂钉被拔除之后,晏辞珩的身体恢复了感知能力,可因为他这一世的魂魄之前被钉子封得太久,灵台与肉身之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这道裂痕没有别的用处,却像一面反向的镜子,将他感知到的所有情绪都折射到了疏砚泠的身上——
晏辞珩感受到的"疼",其实是疏砚泠这七天七夜不眠不休、不断损耗本源魂力所带来的灵魂之痛。少年的肉身刚刚苏醒,灵智尚未完全归位,分不清这痛楚的来源,便本能地以为,那是疏砚泠在替他受着。
"陛下,"晏辞珩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陛下不要疼。臣不疼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疏砚泠轻轻按了回去。
"别动。"疏砚泠的声音有些哑。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晏辞珩的手背上,藏住了眼底那一瞬间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复杂情绪,"朕不疼。"
晏辞珩不信。
他固执地握住疏砚泠的手指,用那双刚刚恢复知觉、还残留着第一缕痛感的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帝王指间的薄茧。
"陛下骗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臣能感觉到。"
疏砚泠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抬头,就这么维持着额头抵在少年手背上的姿势,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你告诉朕,"他的声音从手背下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你还感觉到了什么?"
晏辞珩闭上眼睛,认真地、极慢地感知着。
"……冷。"他说,"陛下很冷。还有……"他蹙了蹙眉,像是在努力辨认那种陌生的情绪,"陛下很怕。"
疏砚泠的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剜了一下。
怕。
他当然怕。
他怕自己撑不到第十世,怕自己的残魂先于天道耗尽,怕某一世的轮回中晏辞珩彻底忘了他,怕这十世苦厄的尽头是一场空。
可他没想到,晏辞珩竟然能隔着魂魄与肉身的裂缝,直直地感受到他埋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阿珩,"他直起身,目光与晏辞珩平齐,"你听好。"
晏辞珩安静地看着他。
"朕是帝王。"疏砚泠一字一句地说,目光沉静如渊,"帝王可以怕,但帝王永远不会输。"
"所以,你只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感受这个世间的冷暖,把欠下的痛觉一点点补回来。"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抚过晏辞珩的眉心。
"至于朕的冷和怕……"
他笑了一下,笑意极浅极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酸涩的温柔。
"你替朕暖回来,好不好?"
晏辞珩看着他,安静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在一点点消融,像春冰初解,露出了底下隐约可见的、属于灵魂本源的波澜。他不说话,只是把疏砚泠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按在心口那道已经愈合、却还留着一道淡粉伤疤的位置。
"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誓言。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沉闷的雷响。
疏砚泠的眼神一凛。他偏过头,看向殿门外那片不知何时又聚拢起来的乌云。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天道的威压。
"来了。"他低声说。
晏辞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眉头微微蹙起。
"陛下,外面的东西……不像是寻常的雨云。"
疏砚泠没有解释。他站起身,从案上拿起霜寒剑,看向晏辞珩。
"你留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陛下——"
"这是旨意。"
疏砚泠的语气不容置喙。他转身大步走出奉天殿,推门的那一刻,漫天的雷光照亮了他削瘦的背影。
殿门在身后合拢。
晏辞珩坐在龙床上,听着殿外越来越近的雷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方才还握着疏砚泠指尖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暖意未散。他慢慢地攥紧了那只手,像是要把那一瞬间的温度永远封存在掌纹里。
他忽然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丝不属于"晏辞珩"的光。
"砚泠……"他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声,像是隔着十世轮回的水面,捞起了一个早已沉没的名字。
然后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冷的金砖上,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殿外的雷声震耳欲聋。
可他的手,已经按上了门闩。